柚木桌前,少年在伏案疾书。
咚咚。
身后传来敲门声。
提图斯折断了笔尖,淡蓝色的电光从断裂处烧到指头上,他不知怎么有些慌张,起身推开椅子的时候撞到脚踝,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了一下。
推门而入的图密善大祭司愣住了,年轻的弟子匆匆迎上来,弯下腰:“请原谅我,老师。我缺席了晚祷。”
“噢,不用太过惊慌。”大祭司摸了摸那头羊羔毛般的白卷发,“朱诺神不会因为一次仪式而怪罪你的。”
那可未必,提图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他抬起头,眼里只剩对爱情之神的虔诚和温顺,配上那副天生的秀美面容,可以令最严苛的克利铂信徒也不忍责怪他,何况这个“温和的好人”的图密善呢。
大祭司将弟子拉了起来:“尽快收拾好东西,孩子,明天早上关闭神殿——接下来我们得出一趟远门了。”
提图斯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惊慌和迷惑,仅仅垂下眼睫毛,思索了片刻,就说出他的猜测:“因为泰拉的异动?”
或者更大胆点……
“兵变?”
图密善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金库最近收到了十一笔匿名大额捐赠——全都是现金。”提图斯低声说。
“作为司库,我检查过每一批奥雷金币。磨损程度有差,铸造时间也不同,说明它们曾被分散存储,却集中一次性取出并送入神殿。我猜目的只有一个——提前转移财富……”
“看来你也猜到谁是捐赠者了?”
“有些金币被腐蚀得很严重。联邦的铸币技术一向可靠,除非是暴露在大量的、连外骨骼都能融化的……”
“……孢子粉尘里。”图密善喃喃道。
大祭司的视线落在弟子的发顶,那头浓密的卷发逐渐变短、变脏,带着灰尘和血痂乱糟糟支棱在头上。
而那双眼珠却越加剔透,如同紫水晶一般,始终固执地框住一个身影。
有一瞬间,他的记忆穿过昏暗的卧室和暖黄的光线回到了那个古朴静谧的殿堂:四周圆柱上悬挂着风铃发出空灵的歌声,而大祭司站在祭坛前,注视着那对依偎在一起的恋人,为他们撒下来自朱诺的赐福……
“老师?”
图密善回神:“虽然奇多拉总督是条蛀虫,但有时候也得承认,这是一条消息灵通的蛀虫。据他的消息,这几天围绕中央星系的几大星港泊位紧缺,多了不少挂着‘维修’名头的大型运兵船和重型突击舰……
这个狡猾的虫子偷溜之前把这些年盗卖能源石的收益都寄存到了神殿,没办法,谁叫我欠他一个情呢……”
他敲了敲左腿,发出金属的脆响,但拒绝了想要搀扶的弟子,走到书桌后,倒在那张圆形高背椅上。
大祭司的紫袍里伸出一条机械义肢:“如果当年不是他带着卫兵赶到,我失去的就不只是一只腿了。
唉,那位公爵可真是……残酷啊……”
“您觉的这次也是梅迪奥么……”
“当然,除了这位‘征服者’,还有谁掌握这么多军团呢。”图密善说,“更重要的是,再没有第二个将领拥有这样的威望和控制力,能够令泰拉周围星球的驻军长官和总督们对这些异常闭口不言。”
“这样的权势简直堪比……”提图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皇帝。”
“如果梅迪奥真的攻下了泰拉,那么就得删掉前面的‘堪比’了。”
余光瞥到提图斯微微颤抖的头颅,图密善心道,毕竟还是个孩子。
“来吧。”他伸手,充满怜爱地将弟子揽过来,“即便最糟糕的可能性成真,那时我们也远遁亿万光年之外了,没谁会花那么大力气搜捕政治中立的祭司。”
提图斯伏在老师的膝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我的哥哥和家族……”
“克劳狄乌斯家族在泰拉的影响力有限,可幸的是,这降低了它被卷入这场风暴的可能性。
至于你哥哥……”
图密善抚摸着提图斯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赛璐珞猫:“我今晚会送信给盖乌斯,让他和自己的军团待在一起,千万别出北境一步。公爵不会轻易动手的。”
“因为那个誓言?”
图密善的手停下了。“不……”他的声音也变轻了,“是因为公爵对那个孩子的爱。”
提图斯抬头,蹙起眉毛:“我不明白。”
他当然不会认为老师口中的“孩子”是盖乌斯或者奥勒琉……
可……尤利安?
梅迪奥公爵甚至不顾圣巢的激烈抗议和汹汹舆论将这位继子流放到了一个荒星!
对一位贵族阁下而言,尤其生活奢侈、夜夜笙歌的雄虫来说,远离财富和权势汇集的泰拉比打断他们全身骨头还要痛苦。这样严苛的惩罚能让梅迪奥的敌人们都不禁对那位流亡者投去一丝怜悯了。
看着那双红眼睛里的疑惑,图密善没有多做解释,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弟子一向有主见到了固执的地步,若非自己领会,他者的告诫或引导只会让他钻牛角尖。
于是大祭司只是眨了眨眼睛。
“也许你有一天会明白的。”
只是不知道那是朱诺的垂怜,还是惩罚。
说完,图密善扶着弟子的手臂站了起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嘱咐:“我要去给你哥哥寄信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提图斯下意识地搓了搓指尖,电流烧灼导致的刺痛令他心里一抖。
就在图密善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他忽然高声叫道:“老师——!”
熏香炉喷出幽蓝色的烟雾,逐渐蔓延到拖曳在地的紫色祭司袍上,已经停在门口好一会儿的图密善大祭司疑惑地看向弟子:“孩子,你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提图斯颤抖了一下。
要说吗,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老师正要回去用秘密通讯渠道联系盖乌斯——自从那次结局惨烈的秘密婚礼之后,他们俩之间一直保持联系——而明早之后神殿就要关闭,谁别想找到他们的踪迹。
他的喉咙发干,奥勒琉的威胁在脑海回荡。
尤利安大概率无法度过二次孵化,否则那个骄傲的小梅迪奥不会绝望到联系自己。
然后呢,然后呢。
如果告诉盖乌斯,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
而毫无疑问,他的出现会激怒索拉公爵。这个克劳狄乌斯家的小子就是一个偷走了梅迪奥家珍宝的窃贼!
一个盗贼侥幸获得赦免后居然敢再次出现在主人的宅邸前……
提图斯不知道梅迪奥是否会在这次政变中成为最后赢家——如果胜利了,公爵的愤怒和权势绝对会让克劳狄乌斯遭受灭顶之灾。
而倘若失败……
在这个敏感时期和梅迪奥有瓜葛的任何家族都会被元老院清算。
他抓着大祭司的手臂跪了下去,低头盯着地毯上的那块鸢尾花图案,原本象征着真诚和胜利的色彩在日复一日的踩踏中逐渐黯淡,最终呈现出一种阴沉的深蓝。
蓝色鸢尾花。
象征最初的、破碎的爱。
也许这就是朱诺给予他的启示。
“我向您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