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的神情冷淡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和草籽,拽着盖乌斯就走。
“你去哪儿?”奥勒留扯着嗓子喊,“父亲和宾客们都想听你弹琴呢。”
尤利安头也不回。
“还有纳瑟希斯爸爸!”
尤利安猛然扭头,而就在这对兄弟对视的那一刻,两轮太阳突然同时爆发出耀斑,仿佛令天空与林地都燃起了烈焰……
在这样灼热又耀眼的金光下,黑发的轮廓显得格外突出,发尾抚弄着皎白的面容,而那双眼睛如同乌云之下的星辰,正因怒火而闪闪发光。
“你们怎么敢……”尤利安挣脱恋人的手,冲到奥勒琉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医生说了需要静养六个月!”
“迪奥和维图斯都有许多敌人,那些混蛋才不会乖乖等你六个月!信息素治疗室已经关闭了好几周,借调来的军医出工不出力……受伤的狮子更不能暴露伤口……”
“那你们就强迫一个病人——”
“他是梅迪奥的主君,这是他的责任!”
一丝痛苦从尤利安脸上闪过。
奥勒琉离开之后,尤利安站在原地默然无语,耳边传来脚步声,一双手搭到肩膀上,替他系好短斗篷。
尤利安偏过头,抓住恋人的手吻了吻,乌发打着卷儿落下来,其实那比羽毛重不了多少,但少年心悬悬的,总忍不住想要缩回手指。
“我要走了。”尤利安喃喃道。
“我不能让爸爸独自待在那个漂亮的展示柜里……”
尤利安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又抬眼惶惶地看向他。睫毛的影子浓得像个扇子合在颊上,阴影中,那双眼睛盈满柔情和痛苦,摄住了少年。
“你会责怪我吗,盖约?”
那个昵称令少年心里打了个激灵。
原本浮现在眼角眉梢的那些……轻飘飘又温暖的东西被他强制驱散了,理智回到脑海,自然而然浮现出回答:
“去吧,别担心。孤独和劫难都是朱诺的吻。我会一直等你的。”
这么回答才对。
他对自己说,这就是正确答案。
因为他哥哥,盖乌斯。
当时就是如此回应他的恋人的。
多么忠贞、甜蜜、相爱啊……
宁愿抛弃家族和前程也要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瞬间,少年的一部分灵魂与这种不道德、不成体统的爱情产生了共鸣!
或许因为手背上的触感如此柔软,而眼前那双金色眼睛里的温柔又如此真实……
他迅速切断了这个想法,脑子里翻出私奔事件给克劳狄乌斯带来的打击,一个接一个:受损的家族声誉、来自圣巢的申饬、列入系统匹配黑名单……如果不是及时制止,他们还必须向梅迪奥支付一笔天价的损害赔偿款,作为对侵犯家长监护权的赔偿。
——足以让本就名声不光彩的克劳狄乌斯家彻底破产!
一想到那段时间遭受的指指点点,他的胃开始灼烧,愤怒和耻辱像一阵阵热浪从喉咙里涌上来,将他的脖子、面颊和眼角烧的发红。
“去吧!”
少年硬邦邦地说。
尤利安迟疑地松开他的手。
“你……生气了?”
“孤独和劫难都是朱诺的吻,不必担心。我会等你。
少年抿起嘴唇,撇过头,但是一双纤细的手伸过来,将他的脑袋扳回来。
现在他们的距离又变得很近了,鼻尖对着鼻尖,嘴唇对着嘴唇。
“为什么?”
尤利安的呼吸令他唇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隔着绉纱丝带,他们的眼里只能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少年垂下眼睑,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内心防线的溃败。
“信息素治疗室关闭太久了。军医只能处理低阶士兵,而前线送来的伤员源源不断。军官阶层已经起了流言……所以梅迪奥举办这场宴会,向军团展示一个希望。”
“军队即权力。没有虫族能违抗集体意志,何况为手下提供精神疏导,本就是是统帅的责任。”他顿了一下,“即便他无法真正提供治疗,只要站在那里笑一笑,招招手,做一个体面的、高贵的……吉祥物。士兵们就会继续作战,继续积累军功,继续为梅迪奥卖命。”
尤利安缓缓松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不愿承认的情绪:“……我不明白。”
“这是纳瑟希斯阁下的选择。他在尽他的职责,哪怕那职责只是站在高台上微笑、招手。”
尤利安咬住嘴唇,气恼地喊:“可他是个病人!”
“他也是一个虫族……”少年仍旧没有看他,语气冷静,“一个战士。”
尤利安猛然后退一步——
大地塌陷,世界陷入黑暗。
提图斯喘着气,拔掉了一大把太阳穴贴片和神经管线,全息头盔被推到脑后,露出汗津津、乱糟糟的白橡色鬈发。
几乎在他从舱体里坐起的同一时刻,通讯器发出狂轰乱炸。
镶嵌在墙壁上的大屏幕那头闪过一些模糊又混乱的色块,传来嘈杂的响动和仪器的嘀嘀声,最后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占据了主要画面。
“你在搞什么鬼?!”奥勒琉冲他咆哮道,“最后那段话不在剧本里!”
大屏幕里射出的光线照得提图斯脸色惨白,他恹恹得坐在黑暗里,抬手按了一下额角,屏幕里又换了一个身影。
“——可是成功了!”
医生一屁股挤开奥勒琉,兴奋大喊:“尤利安阁下的精神力波动稳定在了安全阈值之内!”
那张表情热切的脸挤到屏幕前,冲着提图斯道:“利用全息影像技术创造一个绝对安全、舒适的环境——真是个天才的想法!突破性的治疗手段!天哪,您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奥勒琉和医生互相推搡、争执,昏暗狭小的舱室内回荡着他们的吵嚷声,光线闪烁,提图斯好几次想要制止他们,但都被脑海中越来越严重的嗡鸣和晕眩打断了。
他怀疑是精神力损耗过度的缘故,或许还因为情绪波动过大……那些该死的记忆!
那些多余的情绪!
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还在四肢百骸奔涌、沸腾,令皮肤上的刺青发红、发痛,仿佛在燃烧!
提图斯攥紧了手指,将喘息吞回喉咙,他抬头看向屏幕,刚想说“我们两清了”,视线就不由自主地滑向他们身后那个治疗囊……尤尔……
该死!那些记忆和情绪还在影响他!
提图斯猛然砸下拳头——“够了!”
争吵声和晃动停止了,他把手伸向屏幕,试图关掉它,但眼前一黑,从全息舱里滑到了地上。
“他怎么了?”奥勒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不确定,看起来像是精神力耗竭引发的晕厥,这种症状一般发生在体质虚弱的雌虫身上……呃、长官,您能联系到提图斯大人的侍者吗?或者朋友?”
但得到的回应只是一声冷笑,阿希戴尔医生试图弄出些噪音来引起对面的注意。
“克劳狄乌斯家族的基因到底有什么毛病。”奥勒琉嘀咕。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嘲讽了,副官匆匆赶来报告,飞船提前抵达了坐标点。
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最后一个跃迁通道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