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营后,他一口气说出了十条反对这场联姻的理由,从血缘绑架到势力渗透,而他的父亲,索拉·梅迪奥换了一种更加通俗易懂的“语言”来告诉他接受这个事实——
再次·鼻青脸肿的小蝎子接受了。
但固执地在心底给自己保留了一个角落,譬如说——他从不在外人面前直呼尤利安的名字。
为此,奥勒琉发掘了各种名词诸如“维图斯继承人”“小维图斯”“他”“那个混蛋”……
好像如果把这个名字告诉了其他虫族,就在无形中出让了一部分……
一部分什么呢……他也不清楚。
尤利安·维图斯·梅拉利奥……梅拉利奥,意为梅迪奥家族的养子。
时常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充满愤恨,完全不理解这个混蛋哥哥怎么能这么任性、乖戾,丝毫不在乎梅迪奥和维图斯的荣誉。
偶尔,只是偶尔,奥勒琉小声地说出这个家族名的变体时,会感到一阵隐秘的得意……他毕竟属于梅迪奥……
但现在奥勒琉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感到一阵绝望。
梅迪奥就要失去他了。
他就要失去他了。
因为他轻信了那个卑鄙的乌比亚守卫,因为一次时间差,一张小小的紧急传讯令——该死!他早该意识到,那就是反对派围剿梅迪奥的第一声号角!
监察院、元老院、第六远征军……
还有安东尼斯的蠢货……
圣巢参与了多少……
乌比亚祭司与法尔塔德厅里的某个元老达成了什么约定……利益交换……梅迪奥也可以……
奥勒琉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控制不住地往后裂,他浑身发颤,恨不得撕烂腐败的乌比亚、撕碎无能为力的自己!
而无知无觉的混蛋还在嚷嚷:“这消息关于我?”几息后尤利安问:“我们到不了乌比亚了,对不对……”
奥勒琉猛然抬头:“就这样……”瞪大了眼睛瞧着尤利安,不可思议地重复:“‘到不了乌比亚’——你的反应就这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尤利安抿紧嘴唇。
“你知道!”奥勒琉咆哮,“你只是不在乎,对吗?”
“不在乎家族、责任和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那些牺牲了自己的荣誉和仕途来挽留你的努力!
你的心真是石头做的吗,哥哥,你以前甚至会怜悯一个失败的角斗士,可现在却对由你而起的悲剧和痛苦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你有问过一句利奥波德和波狄卡军团怎么样了吗,还有那个私自放走人质的玛拉总督——哈!你不会连他的名字都忘了吧!还有盖乌斯·克劳狄乌斯……”他见尤利安的脸色变得苍白,咬住了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
“我、我们把整颗心献给了你,你却把它当作装饰用的玫瑰,只供一季之用!”
“我不想辩解。”尤利安慢慢说。与对面激情澎湃的演说相比,他的态度有些冷淡、或者说,冷漠。
奥勒琉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可以拿灵魂起誓——从没想践踏谁的感情。
光是保持尊严地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毕竟这个世界有太多能伤害到我的东西……不、不要打断我,奥勒琉,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就像野兽经过的脚步声都能惊飞一树鸟儿一样,有些时候,我很害怕……”
他顿了顿,承认:“我是个胆小鬼。”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一声冷笑。
“不——你是个暴君!”
奥勒琉把双手插进头发里,走来走去,大声嚷道:
“你折磨我们,比谁都厉害!你讨厌这个世界,讨厌虫族的本性——别这么看着我,哥哥,这在家里不是秘密,纳瑟希斯爸爸知道却一直为你掩饰,父亲也知道但不在乎。
你厌恶多偶制,逃避联姻责任,甚至不肯在那些渴慕你的追求者面前做做样子。
家族和泰拉系统施加给你多少压力,你转头就去欺压被你俘获了心的奴隶!可笑啊,那些奴隶竟然甘愿匍匐,为你的统治献上得天独厚的权力!”
狂暴的情绪从奥勒琉的眼眶涌出来,他越说越激动,出了一身汗,脑袋嗡嗡响,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背后响起急促的呼吸声。
他猜尤利安一定趁这间隙为自己辩白,不料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忍不住回头去看——
光点洒在那头乌黑的鬈发间,一起一伏,尤利安把一只手臂搁在舱体的边缘,脸埋在臂弯,倒伏下去,拱起的脊背微微颤抖。
奥勒琉的心猛地一颤,赶忙冲到治疗囊旁,一迭声地问:“又开始生长痛了?哪里痛,胸口还是眼睛?我去叫阿希戴尔——”手腕的通讯器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立刻起身要去喊医生,“该死,他正在手术室准备……”
一只手拉住他,“不,听我说——”小半张脸跃出臂弯,布满细汗和苍白的病气。
只有双眼还是那么灼人!
仿佛吐出黄灿灿的火舌,烧得奥勒琉浑身颤抖。
他心头有种可怕的预感,立刻将尤利安的手推回去,但在这个红发青年扭头就走之前,尤利安说:“答应我。”
“不……”奥勒琉的眼里充满畏惧,声音发抖。
尤利安不说话了。
奥勒琉颓丧地把头转向一边。
尤利安把手放在红发青年的后脖颈,短毛茬扎进掌心,密密麻麻地刺痛,但他稍一用力,那些看上去可怕的棘刺就变软了,毫无威慑力。
奥勒琉弯下脖子,声音卡顿。
“认真的,哥哥?”他不可思议地反问,面色煞白,嘴唇哆嗦,和尤利安的病容有得一拼,“你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要求,要求我眼睁睁看你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是我真正的愿望。”
“不——我做不到的。”奥勒琉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软弱无力。
他的红色瞳孔里凝聚着痛苦的风暴,颜色更加浓郁了,近距离直视时,让尤利安产生和父亲索拉公爵对峙的错觉。
尤利安恳求梅迪奥:“就这么一次,放手吧,让我离开——”
如果可能的话,红发青年会立刻跳起来,从这间医疗室夺门而逃,但是尤利安伸手按住了他——就像一朵丝绸玫瑰吻过他的脸颊,奥勒琉流下眼泪。
“我很抱歉,弟弟。”
尤利安轻声道别。
奥勒琉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环抱他,将脸埋在尤利安的肩窝,喃喃低语:“我真恨你,哥哥……”
通讯器嘀嘀地叫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呼出去,才垂下眼睑,点开音频传讯。
“医生。”声音有些嘶哑,“停止手术准备——”
响起的却是副官激昂到颤抖的声线:“长官!向您传达来自元老院的命令——”伴随着他的声音,还有一阵阵嘈杂的背景噪音,夹杂着沸腾的欢呼和军号。
奥勒琉一下子想到了那个草包守卫的话,针对梅迪奥的“公敌宣告”,心里一紧。
他抬头迅速瞥了一眼尤利安,但对方已经点开了视频键。
淡蓝色光幕展开,副官现身后还没褪去模糊的边角,就立刻举手,并起脚跟,敬了一个响亮又漂亮的礼:“恭喜您,奥勒琉长官——啊!尤利安阁下!敬礼!”
他慌慌张张地转头敬礼,随即情绪激昂地大声汇报:“圣巢开门了!”
“怎么会……”尤利安喃喃道。
“这是元老院的命令。”副官满脸通红地昂起胸脯,自豪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就在半个小时前,您的父亲,索拉·梅迪奥大人在法尔塔德厅正式就职,直接下令给乌比亚的最高祭司重新打开跃迁通道。”
他侧身让开,对着转接的通讯信号里缓缓展露的猩红色身影恭敬地鞠躬,大声道:
“向您献上诚挚的祝贺,执政官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