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扎扎的。
尤利安想,真是物似主人形。
穿过那头红发,指尖触到一点湿润,他有些错愕,探手去捉青年的下巴,但那团红发晃来晃去,就不肯抬头。
尤利安用另一只手抓住舱壁,治疗囊颤动起来,奥勒琉心里一惊,赶忙去扶,一抬头,正好头顶的荧光菌群齐齐垂落下来,在黑暗中倏忽燃起一蓬焰火,照亮了他的脸——
淡蓝色的弧光从那头毛扎扎的头发,一路滑到青年的额头、眉骨和鼻梁。伤口叠着伤口,像一朵朵猩红色大丽花挤占半张脸,底下是肿胀的皮肤,唇角渗血。
另外小半张脸光洁如新——尤利安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知道这不是没受伤,而是伤势严重到不得不重塑肌体。
他的视线顺着红发青年的脖颈线条往下滑,瞥见衣领下的阴影里肌肉筋膜在蠕动……这小子用半边身体硬挨了一发炮弹吗?!
他还以为他哭了呢。
分明还是那头暴躁好斗的野兽!
“打输了?”尤利安没好气地问。
奥勒琉低头,无精打采的样子让他看不下去,挑眉道:“一架把梅迪奥打破产了?”
奥勒琉单膝跪在地上,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动也不动,让尤利安有些不自在。
他印象里的奥勒琉精力旺盛,热爱角斗,作为战神玛尔斯的忠实信徒,忠诚践行着“暴力解决一切”的信条,随时随地都能爆炸,还老喜欢插手他的事……一个缩小版的索拉·梅迪奥。
这是尤利安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他,直视这双色泽艳丽的瞳孔。
凝实的痛苦几乎要跳出来砸进他心里!
尤利安微微偏头,居然有些胆怯,他曾以为真正的痛苦独属于自己。
“我有个消息……”
这句话打断了尤利安心底涌出的微妙情绪,暗自松了口气,他捡起之前的话头,尝试回到熟悉的节奏里,调侃道:“还有比梅迪奥破产更糟糕的消息?”
奥勒琉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猛地一拽尤利安的手臂,凑近看那个对家族、对自己的命运都毫不在乎的混蛋,从齿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真、恨、你。”
他盯着那双可恨的金色眼睛——
有很长一段时间,奥勒琉都接受不了自己多了一个雄虫哥哥的事实。
从小生活在军营,他能够用三分钟拆散又重组粒子发射器,操纵骨鞭撬开敌人的甲壳或外骨骼,模拟空降后迅速适应不同大气、地形和生态环境的战场,通过毒抗Ⅳ级测试——意味着再也不会被常见的十三种军用生物毒素放倒,但……
雄虫?
那样柔软的、脆弱到不可思议的生物……
怎么对付?
一些士兵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生物,他们只不过是雌虫们的想象,军队为了激发士气,联手娱乐公司用虚拟影像技术合成的某种谎言;老兵油子则嗤笑一声,当天晚上就借着训练名头把小奥勒琉揍了个鼻青脸肿——看这小子还有力气炫耀吗?
真·鼻青脸肿。
他的惨样叫父亲的副官嘲笑了半天。拉特朗花了平常两倍的时间为他矫正骨头,效率低得可怕,小奥勒琉怀疑都是因为嘲讽和玩笑话牵扯了他的大半精力。
“嘿,我可是为你好——”拉特朗·马尔库斯副官捏了一把那个断裂的鼻骨,表达不满,“整好看点儿!血糊淋剌的样子可讨不了维图斯的欢心。”
他吃痛得大叫一声:“见鬼!”情绪激动令他控制不住裂开嘴角,尖牙暴长,大声嚷嚷时夹杂着沙沙的摩擦声。
拉特朗一把捏住他的嘴巴物理消音。“千万、千万别在雄虫面前这样。”他警告道。
小奥勒琉瞪着眼睛。
拉特朗收回手,再次提醒:“我们的行动准则?”
“训练,服从,掠食一切——”
“错!”拉特朗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是安静、礼貌和雄虫优先。”然后面容严肃地嘱咐道:“纳瑟希斯阁下的儿子刚从圣巢回来,听说那是一位美丽羞怯的少年,极少出现在社交场合……好好表现!”
“表现?”他迟疑道,“维图斯的宅邸有角斗场吗,我可以——”
“你不可以。记得好好练习礼仪,轻声细语,别吓到那孩子。”
拉特朗想了想,把手里的一针强效治愈剂扔回医疗箱,在奥勒琉“嘿!别蒙住我眼睛”的抗议声中,扯了几卷纱布将他的半张脸包了起来。
“别乱动。”仔细端详后,这个蹩脚的医生才满意地放下手,提走医疗箱前,他还意味深长地丢下了一句,“相信我,做个柔弱的病号更适合你……也许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傻小子。”
绝不会——!
差点踩空台阶的奥勒琉愤恨地啐了一口,扯了扯蒙住一只眼睛的纱布。
他发誓刚刚听到了维图斯卫兵的偷笑!在奥勒琉发作的前一秒,红发军团长一巴掌把他拍回原地,充满警告意味地斜睨了他一眼。
小奥勒琉的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一个个半圆形的啮痕,直到坐在丝绒软垫上时,脖子上的红晕仍然没有消散。
他怒气冲冲地盯着盛酒的银制餐具盘,光洁的表面倒映出一张缠绕着层层纱布的脸,只露出蓬松的红发和同色的右眼。
——傻透了!
趁着大人们相谈甚欢,奥勒琉也摸了一杯蜂蜜酒,颜色甜蜜的酒液一入喉就变的火辣辣,从舌头一路烧进胃里。
他捂嘴咳嗽个不停,余光忽然瞥见一只手,惊得这只小蝎子猛地后退,缠在腰间的骨鞭剧烈抖动发出嘶嘶声。
斜里伸出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攥住扬起的鞭梢,小奥勒琉痛得抽气,而好心送上毛巾却差点被刺了对穿的侍者腿一软,跌倒在地。
一声酒杯轻触的脆响解了围。
维图斯的主人笑眯眯地说:“小孩子喝太多酒可不行噢。”
他让其他侍者端走那半杯蜂蜜酒,还有把那个受惊跌倒的倒霉蛋扶下去,至于小奥勒琉——“去花园玩儿吧。”
“嗝儿——”
小奥勒琉忍不住打了个酒嗝,被军团长嫌弃地赶走了。
走到庭院的蔷薇花门下时,两轮太阳刚好升上了半空,阳光将草木蒸出了一派蓊郁气象。
热意带动了五脏六腑的酒气一齐翻涌,额头和后颈渗出汗珠。
不知道是不是初尝酒味,眩晕感一波接一波涌上来,让这只小蝎子有些晕头晕脑。他在黄杨木修成的绿篱之间转来转去,在第三次被拦住时,他心头一怒,干脆一头撞进那堵树墙!
粗暴地扯断树枝和草根,顶着满头断枝残叶的小奥勒琉冲出树篱,一下子踩进花圃。
然后就绊倒了!
耳边响起短促的尖叫,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摔进一团柔软的织物,滚了好几圈。
花瓣和草叶四处纷飞,摇曳的日光兰仿佛一团团焰火簇拥着两个孩子,金色尘埃悬在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好似仙境。
几缕黑发落到的眼皮上,小奥勒琉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比太阳还炽烈的金色瞳孔,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他几乎能听见心脏被高温炙烤的剧烈跳动声。
“奥勒琉·梅迪奥?”黑发金眼的少年说。
脸色慢慢涨红了,对方的平静不知怎么得使他有些愤怒。
在奥勒琉想好要怎么回应之前,对方就自顾自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低头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书页,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直·接·离·开!?
奥勒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就这么走了?”他猛地翻身起来,酒精和咚咚作响的心跳导致他的声量也不自觉地放大。
少年驻足后拧着眉毛看他,奥勒琉卡了壳,片刻后才从混沌的思绪里抓住一缕当作自己失态的理由:“……都没道别。”
盘腿坐在草地上的奥勒琉双手抱胸,仰着脸,大声嚷嚷:“对,我是纳瑟希斯阁下邀请来的,要我来花园……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这就是维图斯的待客之道?”
少年停下脚步,冷冷地看向他。
他的音量又渐渐变小了,嘟囔起来。
对峙片刻后,少年上前一步,弯腰抓住他的肩膀,奥勒琉瞪大了眼睛。
“尤尤尤尤利安·维图斯!!!”他尖叫着跳起来。
“贴面礼,我亲爱的客人,再见了。”尤利安耸耸肩,“……希望再也不见。”抬手揩了一把面颊,又恐惧又厌恶地看了眼手指上的血痕,甩了甩手,将暴跳如雷的奥勒琉留在原地。
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初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