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永十五年,蓬莱顾府,腊月初八,深冬。
天上飘着绒毛细雪,顾府各妾室院落都热热闹闹,空气中飘满了腊八粥的甜香,小儿跑闹、玩雪,暖意融融。
唯独顾家大小姐的院子,没有什么人烟,屋室里连烛火都没点。
因着院子没有女主人,顾梦只有十一岁,顾海民来她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下人都开始怠慢顾梦。
外头也传起了风言风语。
午时,下人将腊八粥端进屋,顾梦早起时无人服侍,发起邪火,将粥一把掀翻在地。
她头上的发髻斜歪着,显然是她自己胡乱绑的,她双手负胸、仰头,神气地摆着小主人的架子。
带着童声,努嘴道:“谁要喝这黏糊糊的恶心东西。”
下人好不容易熬的粥,如今都被覆在地上,她半蹲着,如今站起身,背着光,脸也埋入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年幼的顾梦。
顾梦瑟缩了一下,尖着嗓子道:“你要干什么!”
“你还想打我不成!被我爹知道,你没有好果子吃。”顾梦倔强的仰着脑袋。
下人瞪着眼睛恐吓:“没娘的孩子,爹是不会疼的,再过几年,你这间屋子连服侍的下人也不会有。”
下一秒,她举手扇向了顾梦的脸。
漫天飞雪落入小院,一人早在院门前站了许久,雪花落在她的肩上。
“住手!”那人一声极威严的命令将人喝住。
下人机械般听命,停下动作,扭头去看。“你是谁?”
宁玉:“你不该这样对她。”
“哼,你懂什么,我好不容易熬的粥,她却打翻,她就是成心作践底下做事的人。”
宁玉:“顾老爷说了,从此我就是顾梦的女师,顾小姐院里的事都归我管,现在你再也不属于这个院子。”
“凭什么你说了算?”
宁玉不解释,走到顾梦身边,和那名下人面对面。
“待会就会来人将你和你的东西带出这院子。”
下人恼怒,笑道:“好啊,好啊,这怪脾气的小姐,今后就你来伺候,反正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她爹的心早就跑到那些妾室的院子里咯。”
宁玉牵住顾梦的小手,面无表情道:“请收拾东西离开。”
冰冷的小手被一只温润的手掌覆住,顾梦仰头去打量宁玉。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白狐腋裘,瓷白清冷的脸被白绒圈着,她同样低侧着脑袋,打量顾梦。
“今后,就由我来教你读书。”宁玉顿了片刻,又补充,“以及处理家业。”
原本顾海民只是让她来教授顾梦四书五经,压压她的脾气和性子。但宁玉觉得,若不教她实践的真本事,顾梦的眼光只能困在这间小院。
然而顾梦不知道,现在护着她的这人,会成为她今后几年的噩梦。
顾梦在顾府身份高贵,又无人管束,顾海民也是放任姿态,养得她刁蛮懒惰的性子,对人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你是老二,我是老大的样子。
宁玉成为顾梦的师父,承担起养育教导的责任。
“——每天卯时起,先跟我做心算题册清清脑子。”
“——辰时到巳时,我在院子里专门辟了间学堂,听我讲学。”
“——下午,跟我外出,去铺子下查账稽账。”
“——晚上,和顾老爷请安,研习功课。”
宁玉对顾梦的所有计划都被她列成一张单子,贴在了顾梦寝房的墙上,像束缚孙猴子的天规天条。
起初顾梦起不得那么早,尤其是寒冬,但宁玉双手负在身前,守在她的床边,不打也不骂,就直勾勾盯着。
等顾梦朦胧睁眼,看到“冰冷”师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睡意一下子吓没了,撑着身子起来。
嘀嘀咕咕嘟囔一句:“师父怎么在这?”
宁玉只一句:“等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