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得气感，并未让修行变得轻松。那点暖意时隐时现，难以捕捉，修行仍是与困倦、痛苦、枯燥的无尽搏斗。但那一夜的真实触感，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无论光芒多么微弱，终究指明了方向。苾灵的眉宇间，少了几分焦躁绝望，多了一丝沉静的韧劲。

时光如梭，芯灵就在这枯燥重复的日日修行中艰难前进着，智藏大师观察了芯灵三月有余，见其心志渐稳，根基初立，昏沉已破，便开始引入“饥饿关”的修习。

这意味着饮食被进一步削减。每日只有一小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草籽根茎糊，和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汤。

每隔三日，需浸泡于迦云用多种耐寒草药熬制的药浴中。那药汤色泽深褐，气味刺鼻，浸泡时皮肤传来阵阵麻痒与灼热，仿佛无数细针轻刺。

身体的变化显而易见。苾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旧僧袍显得空荡荡，腕骨突出，脸颊凹陷出清晰的阴影，肤色是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与之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她的眼睛。因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眸，不仅未曾暗淡，反而愈发清亮锐利，眼白清澈，瞳仁幽深，看人时仿佛带着穿透性的光，让被注视的迦云时常感到有些不自在，仿佛心思都被看了去。

长期的半饥饿状态，让胃部时刻萦绕着空洞的灼烧感，体力也时常不济。但与此同时，她的听觉、嗅觉似乎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分辨出冰窟不同位置风声的细微差异，能隐约闻到极远处雪松被寒风刮擦产生的独特木香，甚至能通过空气里湿度的变化，预感哪条冰缝即将有细小的冰晶坠落。

“饥饿关”的修炼，需在饥饿感最强烈时，修炼“降魔坐印”。此印姿态奇特，需单腿盘坐，另一腿曲起抵胸，双手结印于腹前，配合一种近乎停滞的微弱呼吸，观想自身沉沦饿鬼道，受无尽饥渴焚烧，却于焚烧中，照见“渴求”虚妄，生起“放下”之智。

过程极端痛苦，虚弱带来的眩晕与观想引发的生理厌恶常常交织，让苾灵浑身冷汗，几欲呕吐昏厥。但她咬牙坚持，将那一丝时有时无的内力暖意小心引导，试图按照大师教导的路线，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运行，以抵御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吞噬一切的“饿”。

迦云看在眼里，心疼却无奈。他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有时会趁着师父不注意，将自己那份本就稀薄的糊糊，悄悄拨一点到苾灵的碗底。或在苾灵药浴后，嘴唇青白、浑身抑制不住颤抖时，默默递上一小杯用珍贵雪莲蕊精心泡制的温水。那水清甜微苦，带着一股纯净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入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谢谢。”苾灵接过粗陶杯时，手指偶尔会碰到迦云的指尖。小和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耳根泛红，合十讷讷道：“不、不客气，施主。”苾灵苍白的脸上，会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在这冰冷绝望的修行苦狱中，这点滴笨拙的关怀，是她唯一能触摸到的、人间的温度。

修行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与心力，但在那些极度疲惫却因饥饿和修练无法入睡的深夜，或是在经行中意识得以片刻游离的间隙，苾灵不再任由仇恨的幻象盲目撕咬自己。她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梳理、审视那些记忆的碎片。

没有纸笔，她便以心为卷，以念为笔，在心中勾勒着关系：

乌维：大巫，弑君者，凉狼国萨满领袖。

拔灼：如阿塔般的叔父，凉部小可汗，战场倒戈，意图何为？

汤婉仪：继母，出身晟国，婚礼当夜与延陀阿弟一同失踪。

陆昭衡：晟国大将，随齐王出征，杀烈戈者。

烈戈：沙狼叶护，夫君，婚礼当天被卷入战争，被陆昭衡所杀。

速赤：幼弟，失踪。

月珠公主：失踪。

苏米：身中数刀，且为毒发身亡。

速不合：护主战死。

勃帖儿：生死不明。

……

她尽可能的反复回溯一些记忆片段：部族南迁至河内，乌维主持祭祀时日益深沉难测的眼神；婚礼前汤婉仪为她梳头，那温柔笑意下是否有一丝心不在焉？拔灼叔叔豪迈大笑拍着烈戈肩膀，那力度是亲热还是刻意？……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那日去拔灼的大帐寻他，看到他身边从未见过的护卫，脖颈后面似乎有什么奇怪的纹身图案。

一念及此，她立刻回到自己的洞室，找到笔和皮卷，闭上眼一点一点的画了起来……几条扭曲的毒蛇缠绕着一枚样式古怪的、带有尖刺的菱形标记，虽然画的简单，但是已复刻了七七八八，是了，这纹身图案或许有用。

疑问如同滚雪球般增大。乌维为何背叛阿塔？拔灼的背叛，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他与汤婉仪的失踪，是巧合还是关联？速赤到底在哪里？陆昭衡的晟军，为何在大婚之日出现，又与拔灼的叛变配合得天衣无缝？

信息太少，碎片无法拼合成完整的图景。但她能感觉到，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早在她无知无觉时，就已将父亲、将凉狼国牢牢罩住。而她自己，不过是网中意外挣脱的一尾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