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乌维,关于父亲,关于拔灼,关于那场导致一切分裂的、更深远的过去。
这一日,修炼间隙,智藏大师难得没有立刻离开。苾灵鼓足勇气,提出了盘旋心中许久的疑问。
“大师”她的声音因长期少语和饥饿而低哑,“近日,我总回忆起那夜之事,我有一事实在想不通,可否请您帮我解惑?”
“但说无妨。”智藏大师有点疑惑,但是依旧点点头,等着芯灵发问。
“您说,乌维大巫……他跟随我阿塔多年,地位尊崇。苾灵愚钝,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乌维下此毒手?”她将最核心的困惑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他在杀我阿塔之时,还说到‘苍狼的荣耀,将在今夜被鲜血洗净……新的太阳……将在崭新的苍狼旗帜下升起’这番话,似乎他并不是要背叛我凉狼国和苍狼人,也不像是和晟国有何瓜葛。”
智藏大师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表面的疑惑,看到了其下翻涌的恨与求索。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这可能与你伯祖贺逻纥可汗和你父曳古河推崇佛法有关,你可知,他们本意并非仅在推崇信仰?”
苾灵一怔。
“昔日沙凉汗国,你伯祖贺逻纥可汗在位时,国势鼎盛,骑兵之强,令前朝南陈大国亦深感忌惮。”智藏大师的声音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老衲年轻时游历至草原,曾蒙贺逻纥可汗搭救,有了一段机缘。可汗雄才大略,却苦于部族间征伐不断,旧俗崇尚勇力杀戮,以血偿血,仇恨世代绵延,内部消耗甚巨。老衲与他讲佛法‘因果’、‘慈悲’、‘仁恕’之义,言及南陈何以能快速的凝聚百姓、文化昌盛,与其上层推崇佛教、化导人心不无关系。贺逻纥可汗深以为然,决意皈依,力排众议,在草原建起第一座佛寺‘光明寺’,并遣使向南陈求取《涅槃》、《华严》等大部经典,老衲曾助其翻译。”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然草原旧俗,根深蒂固。萨满诸代,侍奉长生天与万千自然神灵,其仪轨、传统、乃至部族间仲裁、征战出师之名,皆系于萨满之手。此非仅信仰,更是权柄。贺逻纥可汗引入佛法,欲以慈悲仁恕调和部族,渐改旧俗,触动的不只是信仰,更是萨满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与权威。冲突之种,怕是彼时便已埋下。”
苾灵如遭雷击,骤然明悟!原来如此!父亲继承伯祖遗志,继续推行佛法,不仅仅是个人的信仰或仁慈,更是一场深刻而危险的改革!他要动摇的,是草原运行了千百年的古老规则,是乌维那样的大巫手中无形的、却实实在在的权力!这已非简单的理念不合,而是你死我活的立场与利益之争!乌维的背叛,有了远比“分歧”更残酷、更真实的动机!
“大师,后来呢?”芯灵突然对那些阿塔从未讲过给她的凉狼国的历史好奇起来,似乎那些故事里隐藏着什么答案一样。
“后来南陈为大晟所代”智藏大师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波澜,“兴帝亦崇佛,国力日盛。约莫十七年前,晟国陆昭衡献‘分而治之’之策,利用沙凉内部新旧之争,成功挑拨。最终,沙凉分裂:信奉旧俗、以处罗为代表的势力占据西方沙丘之地,称‘沙狼国’;而你父曳古河,携仍愿追随的三部东迁,称‘凉狼国’,你叔父拔灼以凉部功法无法适应中部草原为名,代领凉部迁到了凉狼国北境之地。至此沙凉汗国名存实亡。此事之后,老衲便被陆昭衡‘请’至曦京,在大慈恩寺译经,实为软禁。”
这段历史,苾灵不知其中竟有这般复杂的渊源与智藏大师的亲身经历!分裂的根源,竟是信仰与权柄之争!而挑起分裂的陆昭衡,正是如今发兵北上杀死烈戈之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在曦京十载”智藏大师的声音里,首次透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倦意与疏离,“老衲眼见佛寺广占良田,蓄养奴仆,金身塑像愈巨,而经文奥义渐沦为权贵口中点缀,庇护罪恶、买卖官职之事亦不鲜见。所谓信仰,已成特权与生意之幌。老衲心灰,寻机北返,最终隐居于此卓鲁格尼峰。”
他看向苾灵,目光深邃:“约七八年前,你父曾秘密遣人寻来,言及内部新旧之争愈烈,晟国压迫日紧,幼子尚小,心中深以为忧。老衲感念贺逻纥可汗恩义,且与你父亦有一场相识之缘,故赠予佛珠与地图,言道:‘若真有大变,可遣子嗣携此物来此峰。老衲当为故人之后,留一线生机,授其安身之法,护其周全。’彼时所言,自是默认你兄长或幼弟。未料天意弄人,最终踏雪而来的,是你。”
原来那份沉重的托付,竟承载着两代人的情义、一场失败的改革、数十年的风云变幻!父亲被乌维背叛之时,心中该是何等绝望与不甘!而自己此刻能在此聆听这些往事,又是何其侥幸,又何其沉重!
“你如今当知,”智藏大师最后道,语气恢复平静,“你父之败,非败于仁,而败于势。新旧之争,犹如冰炭。乌维之叛,非止一人之恶,乃旧日幽灵之反扑。你心中之恨,所向之处,或许并非一人一姓那般简单。”
苾灵跪坐在冰冷的石礅上,久久无言。脑海中那些散乱的碎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骤然亮起,勾勒出狰狞而清晰的脉络。萨满与佛教的冲突、凉狼与沙狼的分裂、父亲艰难的改革、陆昭衡的算计、乌维的弑主、拔灼的背叛……一条隐伏多年、盘根错节的因果之链,赫然显现!而她自己,正是这条血色链条末端,最微不足道、却又不得不承受一切后果的一环。
仇恨并未因了解而消减,反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冰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也随之而生。她不再是那个只知悲痛愤怒的孤女,她开始看见仇恨背后的庞然阴影,开始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何等复杂而强大的敌人与过往。
她缓缓伏下身,向智藏大师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谢大师……为苾灵解惑。前路虽险,敌人虽巨,苾灵……已看得更清楚了些。”
智藏大师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脊背,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苾灵起身,走向洞口。外面,是永恒的风雪与严寒。但她的心中,那点由气感点燃的微火未曾熄灭,反而因这沉重历史的灌注,仿佛添入了一丝特别的燃料,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执着。
她知道,昏沉关刚过,饥饿关方启,修行之路漫漫。但至少,从今日起,她将带着这份清醒的仇恨与历史的重压,一步一步,走下去。
迦云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女在幽蓝冰光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将手中一直温着的一小块烤热的荞麦饼,塞进了芯灵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