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觉得，朕舍不得那点钱粮？”兴帝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直射向汤业。

汤业立刻躬身：“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忧心黎民，唯恐处置不及，酿成大祸。”

“处置？”兴帝冷哼一声，“朕看你是忧心过甚了！朕已令钦天监祈福，并下旨各地官员妥善安置流民。至于钱粮……就先依陆卿所言，着令受灾州郡，先行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同时，”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身着代表各世家派系官服的臣子，尤其在几位出身佛寺势力相关或与寺庙交往密切的官员脸上停了停，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我大晟崇佛，天下寺院众多，皆受朝廷供奉，享万民香火。平日里广纳田产，积蓄丰饶，也该是回报朝廷、体恤众生之时了。传朕旨意，各地官家寺院，有条件的，需开设粥棚，收容流民，以彰佛法慈悲，也为朝廷分忧。此事，就由……太子会同礼部、户部督办吧。务必让天下百姓，感受到朝廷与佛祖的恩泽。”

旨意一下，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让寺院出钱出力赈灾？这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既能缓解朝廷压力，又能彰显陛下“佛心”。

可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天下寺院，尤其那些受敕封、有背景的“官寺”，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他们兼并土地，放贷敛财，生活奢靡，许多住持的排场比之王公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这些官寺已经有众多的贵族王室参与其中，早已不是天家一人的了。

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粮食来赈济那些流民？只怕比从铁公鸡身上拔毛还难。最终，恐怕也只是做做样子，甚至变本加厉地盘剥附近百姓，以弥补“损失”。

太子汤业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父皇这招，看似将赈灾的一部分责任推给了寺院，实则是将一块烫手山芋塞给了他。

办好了，功劳未必是他的；办不好，或激起民变，或得罪庞大的寺院势力，罪责却是他这“督办”太子的。而且，国库空虚是真，但绝未到拿不出这笔赈灾银的地步。父皇此举，无非是借机敲打他，压缩东宫可支配的资源，同时将他推到与寺院利益集团可能冲突的前沿。

“儿臣……领旨。”汤业压下心头翻涌，恭敬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嗯。”兴帝似乎有些疲惫了，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退朝吧。赈灾之事，太子要用心去办，莫要负了朕望。”

“退朝——”内侍尖利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太子汤业走在最前，步履依旧稳定，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他抬眼望了望殿外依旧晴朗无云、却仿佛预示着更多焦灼的天空，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大旱已至，流民渐起。而这朝堂之上，无形的刀光剑影，远比天灾更为酷烈。

北都城外的那碗勉强逼出的薄粥，与这太极殿上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的旨意，在这燥热的元启十九年秋，共同勾勒出一幅盛世之下，渐渐裂开的狰狞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