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关的修炼,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她依旧每日踏入那冰火交织的绝地,忍受着极寒与极热的双重折磨,引导着体内那缕日益壮实、却始终未能产生“质变”的真气,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些淤塞的、受损的经脉。
肩头和背部的旧伤,在持续不懈的真气洗礼下,附骨的阴寒与滞涩确实在一点点消融,活动时不再有针扎般的刺痛,运转真气至此,甚至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带着生机的暖意回流。这曾让她在元启十九年的冬天,看到过突破的曙光。
她甚至能在真气运转到极致时,于指尖逼出肉眼可见的、约莫寸许长的、淡淡乳白色气流。那气流带着温热的触感,能让飘落的雪屑在尺许外便悄然融化,能让冰冷的石壁留下一个浅浅的、转瞬即逝的湿润指印。迦云第一次见到时,曾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认为她已摸到了“罡气境”的门槛——真气外放,护体或可短距离隔空击物,这正是罡气境初阶的标志之一。
然而,希望如同冰缝中透入的微光,看似明亮,却无法真正照亮前路,更无法带来温暖。无论苾灵如何努力,如何压榨自己的极限,那缕外放的真气,始终停留在寸许长短,无法延伸,更无法凝练如实质,产生真正的杀伤或有效的护体罡气。它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而坚韧的壁垒,一层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障”。
她尝试过更长时间的入定,在冰火煎熬中将自己逼至昏迷的边缘,试图以纯粹的意志力冲破关隘。结果往往是真气失控,在经脉中乱窜,带来更严重的痛楚和内伤,被智藏大师及时喝止,辅以金针疏导,才免于经脉受损。她也尝试过改变真气运行路线,钻研《大日如来根本印》中更为艰深晦涩的篇章,甚至冒险在修炼中,主动引导冰火裂隙中更极端的寒气或地热侵入经脉,试图以毒攻毒,激发潜能。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加倍的痛苦,而结果,却总是一样——那层壁垒,依然坚固如初。
一年的时间悄然而过。
从触摸到门槛,到如今困守原地,寸步难进。时间在流逝,复仇的火焰在心底日夜灼烧,弟弟速赤的影子、仇敌的面孔,在每一个痛苦的间隙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让她焦灼。为什么?前两关“昏沉”与“饥饿”,虽然痛苦,但路径似乎明确,突破更多依赖于意志的坚韧与身体的承受极限。可这“疼痛关”,尤其是通向“罡气境”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为何如此难以捅破?
智藏大师对她的困境,并未给出具体的破解之法。他只是在她又一次因强行冲关导致气息翻腾、脸色惨白如纸、唇边逸出鲜血时,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静静注视她良久,然后淡淡道:“《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心中所住为何,障便从何生。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心中所住为何?自然是恨,是仇,是救赎,是那一个个必须被清算的名字。难道,这支撑她走到今日的、焚心蚀骨的执念,反而成了阻碍她获得力量的“障”?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继而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抗拒。若放下这恨,这仇,她为何要忍受这非人的痛楚?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这力量,又有何用?
困惑如同冰窟中滋生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她开始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与应对迦云的照料,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那似乎永无尽头的苦修与冥思之中。她尝试在极致的痛苦里,不只“观”痛,更去“观”自己那颗“求破关”、“求力量”、“求复仇”的急切之心。
她发现,每当这念头炽盛如火时,体内真气便格外躁动,运行滞涩,那层壁垒便显得愈发坚不可摧。而当她因极度疲惫或偶然的瞬间,心绪放空,无念无想时,真气反而能流转得稍稍顺畅一丝。这发现并未让她欣喜,只带来了更深的迷茫。
迦云将她的努力、焦虑与日渐深重的沉默看在眼里。他无法在修行上给予指点,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将本就稀少的、能补充元气的食物尽量留给她,在她修炼结束后,默默递上温度恰好的热水或药汤。偶尔,在她打坐调息、眉宇紧锁时,他会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整理经文,或低声诵念一些佛典中关于“放下”、“无执”、“心无所住”的片段。苾灵有时会听进去几个字,陷入更深的沉思;有时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局中,恍若未闻。
雪团长大了不少,毛色愈发银亮光滑,在冰窟幽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流动的月光。它似乎能感知苾灵的情绪,在她疲惫或烦躁时,会安静地偎在她脚边,用脑袋轻轻蹭她,或是在她试图驱散心头迷雾、长时间静坐时,调皮地将一颗冰粒推到她手边,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问:“你怎么不陪我玩?”
深秋的寒风,已开始在冰窟入口的缝隙间,奏响凄厉的序曲。苾灵结束了一日依旧徒劳无功的修炼,从“冰火裂隙”中走出。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是消耗过度后的青白,唯有那双眼睛,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执拗。
迦云如常等在冰室,递上一碗热气腾腾、味道苦涩却带着些许回甘的药草汤。苾灵接过,捧在手中,汲取着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她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头,目光穿过幽暗的甬道,投向那传来永恒冰火嘶鸣的深处。
一年了。疼痛依旧,壁垒依旧,复仇之路的前方,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似乎永难逾越的关山。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陶碗中深褐色的、微微晃动的药汤。然后,她仰起头,将微烫的汤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却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不能放弃。也从未想过放弃。
只是,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