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对他说了今天的第二次谢谢,渠问津回过神,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虽然叮嘱了那人下周来复查,但就这种态度来看会不会来还两说,收下了药渠问津心里多多少少放心了一些。
跟他的相遇是一场低概率的巧合,这种巧合不会连续发生两次,过了今天,他们之间的生活应该不会再有交集,所以,渠问津没有要送他回家的打算。
那人不动,渠问津也不打算提出这个建议,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要去停车场。但就在他走下大门前的楼梯时,那人突然开口:“我……”
该不会是没钱坐车吧?
渠问津一边摸钱包,一边转身,却见那人神情不复刚才的怯懦,反而有些过分直接地正对着他,站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
“我不姓荀。”他说,语气生硬得像生气。
“谢谢你,再见,渠医生。”他立即接上,像是怕渠问津要开口。
他说的很快,走得也很干脆。
渠问津愣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晚风鼓起他宽大的上衣,却只让他更显单薄,那只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有左手随着走路摆动。
渠问津看不清他有没有再将右手攥着,应该提醒他不要这样做的,这样不利于伤口的恢复,但他已经离开明亮的路灯,走进了暗处,让人再也看不见。
到家时刚好十点,渠问津打开客厅的灯,看到搬进来时新买的沙发还没拆罩布,已经在那里放置了很久。
打扫的阿姨一直都没有帮他拆,渠问津表示理解,是他换了一个环境,也换了一个打扫阿姨,所以诸多习惯还需要慢慢磨合。
渠问津走过去,拆了罩布坐在沙发上,靠着柔软的靠垫,闻到空气里飘浮起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是陌生的还不属于这个房子的气息。
手机叮咚一声,渠问津坐起来打开手机,王子骞发信息提醒他明天一定要记得约她,而上一条消息是刚才开车时他发过来的相亲女孩的信息。
回国的这半年的时间里已经有不下几十人给他介绍相亲,渠问津总以工作忙推了,但母林月芝女士却越挫越勇,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好像他不结婚会出什么大事一样。
渠问津按着额头,回了个知道了,关上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获得短暂的体力补充后,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脖子下突然一阵刺痛。
他关了水去照镜子,脖子下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处破皮的红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贴了个创口贴,洗完澡出来靠在床头看书。
这是一本国外的长篇推理小说,他昨天才开始看,案件刚刚铺开,本来剧情到了极其吸引人的转折,但他突然忘了主角叫什么,不得不又往前翻了几页。
看了十几分钟还是一头雾水,渠问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应该是最近加班熬得太狠了,索性放下书,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六点的时候他被闹铃声叫醒,照例下楼去跑步。
纯黑的运动上衣和短裤勾勒出他完美的线条,宽肩窄腰,肌肉明显但不夸张,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医院里的年轻小护士们常看着渠医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渠医生一定要保持这幅身材和脸蛋,不要发福,不要变秃,更不要结婚。
清晨的阳光不强烈,他来到小区的公园,绿道上树木遮天蔽日,随着小径穿行其间,丝毫不觉得热,反而有丝丝凉意。
偶尔会迎面碰到几个脸熟的跑友,如果对方打招呼,他会点个头回应,但不会停下攀谈。
之前他刚搬来时,也不是没有人追上他来问他名字打听他的信息,虽然对方很礼貌客气,但他也是只说自己姓渠,不多说,也不问对方的名字。
有眼力见的人就知道他不想深交,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七点,他渐渐停下,走回到自己住楼栋下,在一楼大厅里等电梯时,电梯口反光的黑色大理石墙壁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看见自己的胸膛仍在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电梯到了,乘客只有他一个人,他进到电梯里,在四面暗色镜面内壁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面容。
还记得今年刚回郁林时,有一次在医院碰到了高中同学,那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说他的样子一点都没变,渠问津快速地扫了一眼那人的病历,叫出那人名字,那人很高兴,说他已经跟以前不一样,没想到渠问津还能认出他。
癌症末期,渠问津说不出多的话,只能在那人絮叨地谈起高中琐碎的往事时,虚伪地重复着我还记得这种话。
电梯上升,手上的电子表显示出的心率正在回落到正常水平,他的呼吸渐渐平复,平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思绪飘到遥远模糊的高中时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所遗忘了。
电梯到了顶层19楼,叮的一声,门开了,他踏出电梯。指纹解锁,一段短暂的电子提示音后门开了,他踏进家里,转身关上。
在门咔哒合上的那一刻,手环震动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见县医院的交接医生给他发的消息,那个从市医院转过去的癌症病人,在昨天凌晨一点时走了。
渠问津顿住,手握着门把手,迟迟没动。
终于,于一堆杂乱里,他想起了那时那人絮叨的高中往事里,问的那个他没能回答上来的问题。
“你……还记得何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