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了啊。”渠问津手心贴在他额头,将那靠在自己胸口微热的脑袋推开,另一只手抓住腰后的手腕,解开背后交缠的手,打开了灯。
何浔往后趔趄了几步,被渠问津拉住,抬起眼,眼底发红,眼神迷离没有焦点,一看就不正常。
难怪昏了头往人身上扑,渠问津扣住他肩膀,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病床上,抬手要按铃叫护士来,衣摆却被拉住。
“又怎么了?”渠问津问。
没有回答,渠问津够来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病床上的人,等着他回答,自重逢后第一次仔细打量八年后的他。
两颊瘦了些,显得下巴更尖,五官变化不大,只是头发长了。
以前高中校规不准男生留过眉的头发,所以那时他们都是一样的短发,但奇怪的是渠问津总能从一群人的背影里准确地认出哪一颗是他的后脑勺,最圆的一颗毛栗子。
但现在,他的头发长得遮眼,杂乱得没有章法,渠问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碎发,看清那水濛濛的眼神,心里一动,又扒拉回去了。
“你在发烧,”渠问津从他手里抽出白大褂下摆,站了起来,“护士一会儿过来给你打针,你最好听话一点,不然我就只能给你上束缚衣了。”观察到对方露出惊吓的神情,渠问津放心地转身离开。
他一天一夜没睡,给护士交代完把何浔盯紧点后,回到休息室,几分钟后就陷入睡眠。
十六岁时,他原本是不想去明川高中上学的。
他对所谓爷爷的母校没什么特别感情,更不指望靠这个讨好爷爷来换取继承人的筹码,但父母一定要他走这条路,他没有目标,便顺从了。
开学那天天气晴好、阳光刺眼,司机杨叔把车停在校门口,让他自己走进去,说是董事长交代不能搞特殊。
渠问津无法,打开车门,走进九月流火里。
校门气派、前广场宽阔,平均两个家长一个学生的组合,大包小包地站满了广场,比一千只鸽子还吵。
渠问津不住宿没有行李的负担,不打算去挤摆渡车,在校园地图找到高一教学楼的位置,扫视过拥挤的广场,决定从人工湖旁边绕个路。
只是,他刚抬起脚步,鞋后跟就被人踩脱了。
他听到背后啊的一声,转过身,看见是个独自拎着行李来的奖学金学生,便不打算跟他计较了。他低头要看白鞋,杨叔没走远,让他送一双新的过来应该很快。
只是,他没料到那人给他鞠躬道歉,两头相撞,到底是渠问津更胜一筹,往后退了半步稳稳站住。
那人四仰八叉地摔到地上,不知是摔疼了还是撞蒙了,表情空白,坐在地上半晌没动。渠问津见他这傻样忍不住想笑,刚勾起嘴角,对面又出现跟屁虫聒噪的喊声。
心情瞬间降到谷底,他连看都不想看来人,低声说了句晦气,转身就走。
但不到半小时,他又在班级上见到了那个踩他鞋的傻子,没有半点眼力见地走过来,要坐他旁边。
渠问津不喜欢傻子,但当时旁边那个跟屁虫太吵了,所以他就勉为其难让傻子来当隔音板,反正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安排位置了。
但这一坐就是两年,起初老师也问过他有没有想换位置,他想到班上那些智力各有缺陷的类人,觉得还是何浔比较安静听话。
他没想到,就是最为老实的人,在最后会做出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何浔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了被他拒绝的隔壁班班花出头。
“像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有人真心爱你,你就继续这么目中无人下去吧,我诅咒你,总有一天,你也会体会到真心被人践踏的滋味。”
因为班花,整整一周他们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一周后,何浔因追求班花的手段太激烈,被对方家长发现找到学校来讨说法,学校从宽处理让他转了校区。
渠问津不相信何浔会喜欢那个大脑空空的所谓班花,在短信里问他怎么回事?
下一刻,短信就发不出去了,他被他拉黑了。
那时候,渠问津说不上来是听到这件事的震撼更大还是被拉黑的事情震撼更大。高三来临,主校区不再和其他校区合并排名对比成绩,渠问津再没听过何浔这两个字。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里,他最后一次回校去看望瘸腿猫,历史老师的父亲前一任历史老师坐在躺椅里,笑眯眯地问他怎么没和那个小同学一起来。
“他?”
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渠问津只记得那时他的手在猫下巴上停留太久,被猫低头咬了一口,其实并不重,但整整一个星期那道印记才消。
后来,他换了国家,换了联系方式,像高中班级群里的消息渐渐归于平静,他的生活与十八岁渐行渐远,以至于,十八岁前的人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竟然没能认出来。
他一向不喜欢回忆过去,所以他尽量克制,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如果不是再次见到何浔,如果他不是和过去大相径庭变得堕落不堪,渠问津不会在疲惫后梦到过去。
“渠医生,十二床的病人不见了!”护士拍他的肩膀。
十二床?
二十五班有十二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