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浔像是被吓到,坐在沙发上时眼光愣愣地望着前面,渠问津手上力气更轻,将冰袋小心贴在他侧脸上,看到他皱了下眉,是疼的。
他小心地给他冰敷,王子骞刚才的话又浮现,何浔不是没考上大学,是考上了但没去报道。
甚至,何浔考上的是外省一所很有名气的医科大,那个专业在大三时有出国交流的机会,去的正是德国,合作学校是他的本科大学。
那年,渠问津作为中国人,帮学生会接待了从中国来的交换生,甚至和其中一个有语言障碍的人同宿舍了一年,那人后来留在了国外,直到现在还偶尔会在网上联系。
渠问津听完,上楼的那几分钟里,想了许多,他要怎么开口,先问什么。
“疼吗?”渠问津放下冰袋,那道红色印记仍然明显,明天一定会肿起来,要好几天才能消掉,他晚上不能向右边侧睡,不能翻身,稍不注意就可能疼醒,可能好几天都睡不好,气色变差,食欲困难,体重减轻,一系列的影响会伴随而生。
何浔从来没看见过渠问津这种神情,要怎么形容,不是烦闷、不是痛苦、不是关心……
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恨不能取而代之的无能为力。
七年前,在医院的病床前,看着父亲因癌痛而呻吟的时候,他冲到卫生间,将水龙头打开,压抑的眼泪却流不下来,他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样子,就是这样。
何浔倾身靠近,仔细确认那神情,问道:“你爱我吗?”
渠问津像被烫到,迅速向后躲开,脸上表情震惊又恐惧,瞳孔微缩,语调都变了:“你在说什么?”
“阿姨,是刚才、”何浔像被吓到,语无伦次地解释,“刚才阿姨以为我是你的爱人,渠医生,你该不会是对我……”
“不可能!”渠问津斩钉截铁打断。
何浔看到渠问津偏过头去,拧起的眉结成川字,视线在空中飘忽不定。
他紧张了。
何浔觉得很新奇,从前每次考试的时候,何浔都会因为紧张和班上的同学去拜学校里的孔夫子像,但渠问津从不参与,同学还拿这个挤兑过何浔,说他天天给学神上贡都没考进过前五十,跟他一块儿拜肯定有霉运。
就是那一次,何浔转头把苹果拿回去上贡给了同桌,让他保佑自己下次考进前五十。渠问津那时正在补眠,被吵醒了不耐烦地扔了本英语习题册过去,何浔破天荒地英语考了一百二。渠问津却不那么高兴,他一向稳定的位置竟然被江北校区的第一名以同分数挤占了。
何浔头一次看到渠问津对着成绩表皱起眉,视线在那个人和他之间移动。
那时,何浔怕真是因为自己的霉运影响了学神,大气都不敢出,盯着他观察,一边想他要是生气揍人要怎么躲,一边想他要是哭了自己要怎么安慰才能洗脱责任。
但渠问津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张成绩单盯了整整一节课,直到下课时,何浔才看到他根本不是在看成绩,是在走神。
就像现在,他的视线没有落点地飘在空中。
可是我并不是第一名,不能对他造成那种威胁,他在担心什么?
“是因为我的身份吗?”何浔羞愧地低下头,“没关系,我理解,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得下另一半有这种过去。”
“我没有那么想。”渠问津转回视线看他,被他红彤彤的眼睛撞上,又迅速移开,“我母亲的话你别在意,那并非事实。至于你,我没有要和你发展出别的关系的想法。”
“别的关系?”何浔像是不理解,歪头靠近他,“你是说情侣关系吗?”
在何浔的气息靠近之前,渠问津一下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手握起又放开。“绝对不可能。”他咬牙一字一顿地清楚道。
何浔睁大眼睛,将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终于捕捉到话音落下时那一瞬间的瞳孔震颤。
“是吗。”何浔喃喃道,像是想转移尴尬,赶紧又随口扯了个话题,“那渠医生你喜欢什么样的?是漂亮的?还是身材好的?”
渠问津冷冷道:“那跟你没有关系。”
何浔没说话。
气氛降到冰点,这几天的融洽烟消云散,仿佛没存在过,渠问津又立起了高高在上的围墙,让何浔仰望。
“好吧。”何浔向后靠回沙发上,故作伤心地转头,正好露出来有掌印的右边脸。
渠问津重新拿起冰袋继续给他冰敷,但不在他旁边坐下,只站着。
何浔仰起头,他就收敛视线,一旦何浔移开,他就抬起眼,意味深长地观察。
窗外晴朗的阳光洒满客厅,两人的视线像不能交错的线,在被挡住的角落里,阴暗地来回,直到何浔被窗外的流云吸引注意,长久地不动,渠问津才终于落回目光,检查般地扫视过他的脸。
长相?
男人说不上漂亮。
身材?
更谈不上。
只有皮肤还算白,但现在……
何浔迎着日光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嗅到空气中令人愉悦的气息,浅浅勾起嘴角。
渠问津怔住。
何浔在这时转回头,视线猝不及防交错,他缓慢地眨了下亮晶晶的眼睛,抬手握住渠问津有些冰的手腕,拇指正好落在手腕内,摩挲了一下。
“渠医生,”何浔轻轻开口,喉结在仰起的纤细脖子上滚动了一下,“冰化了。”
指腹下的脉搏猛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