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浔坐在办公室的诊疗床边,身上披着宽大的白大褂,手攥着两边衣襟,肩膀在外套下耸动,整个人一下一下地抽气。
渠问津递给他一件自己的衬衫,说:“干净的。”
“我被人看光了。”
“只是上半身。”渠问津宽慰道。
何浔接衣服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一双通红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埋怨。
渠问津不自然移开视线,将衣服扔似的放到他怀中,迅速刷地一声拉上帘子,对着那若隐若现的人影说:“你先穿上。”
何浔现在浑身都是老母鸡汤味,要是穿上渠问津的干净衬衫,肯定就会粘上味道。
渠问津那么洁癖,怕是不会再要了,何浔摸着衣服的名牌标,按面积算,这一块布恐怕不止几千块。
“哎——”
渠问津听见,问:“换好了?”
“我不能穿你的衣服。”
安静。
没人吗?渠问津走了吗?
“渠医生?”何浔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一下就跟他靠在办公桌边,直直朝向这边的视线交汇。
“这里只有我的衣服,如果你想穿别人的,那就光着出去找她们吧。”渠问津抱臂说。
何浔想到那个画面就耳根发红,只好松开手让帘子垂下去,不情不愿地套上衬衫,随着他低头扣扣子,熟悉的洗衣粉味似有若无飘散。
何浔情不自禁抚上衬衫,拉起领子递到鼻尖,低头深嗅。
渠问津拉开帘子,猝不及防看到他闭目闻自己衣服的举动,眉头一皱,质问:“你在做什么?”
何浔睁眼看到渠问津不悦的神情,像做坏事被抓包,结巴着想解释,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渠问津看见他羞赧得通红的耳朵、乱颤的睫毛、嗫嗫的嘴唇、和说话时那把自己衣领攥得更紧的依依不舍的手,更生气了。
“没事了,你走吧。”他忍着情绪,冷冷道。
何浔感到气压很低,只能先顺从地床上下来,做出要走的动作,走出几步才像想起什么,无意地问:“你今天几点回来?”
“我有跟你报告的义务吗?”渠问津已经回到工作位置,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没那个意思,”何浔解释道,“你要是回来得晚,我就晚上再过来给你送汤,你要是回去得早,我就在家等你。”
“我炖了很多,”何浔补充道,晃了下空掉的保温桶,语气像是很庆幸,“够我们两个人喝两顿。”
“我没有让你做这些。”
“是我自己想为你做一些事,你最近天天加班太辛苦了,”何浔心疼地说,“我……担心你的身体。”
担心?
他担心的事情太多,从过去到现在,每一个人他都担心,都关心,他的那份担心里,自己能占有的分量有多少?
一个人的性格与习性很难被改变,通过对人过往经历的了解判断这个人的症结,是医学的一部分。
渠问津相信现实与经验。
“你向来这么自以为是。”渠问津说,目光穿透他,何浔茫然不解,刚要问什么,就听渠问津命令道:“收起你泛滥的情绪,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工作场所。”
老旧的打印机适时响起,一卡一卡地打出一张医药单,渠问津迫不及待地抽出还带着余温的单子,按在桌上推过去:“一楼拿药。”
他不是要他去一楼拿药,是要他滚远点。
何浔听出来了。
握着保温桶的手渐渐攥紧,何浔咬牙,不让情绪翻涌。
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多么精心的礼物、真挚的表白、深情的坚守,他都不屑一顾。
他冷漠、傲慢、自以为是,他将别人的感情随意践踏,指责那不应该。
何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幸好,自己早就不喜欢他了,不会再感到难过。
何浔垂下眼,睫毛像雨中的蝴蝶翅膀,颤抖却勉力支撑,渠问津按在纸页旁的手指,将边折起了卷。
他又要哭了,渠问津心情烦躁。
“渠医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何浔问,“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打扫房子、做饭、看书,我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些,是想让你看到我有在听你的话做出改变,可你一直都没有改变对我的偏见。”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肮脏低贱,认定我有错,可是你一直把我钉在错误的耻辱柱上,在我每一次想要摆脱时提醒我:我是罪人。这难道就对吗?”
渠问津听到这里,拿着医药单的手将薄薄的纸张捏出褶皱。
“我没有让你去犯错。”
“是!”何浔提高声音,抬起手捂着胸口,宽大的袖子让他的动作显得没有气势,像在耍赖,“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忽视、评判、一再地反驳我。我的错有那么罪不可赦吗?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人生一帆风顺,我就是做了那些事,我改变不了过去,你拿我不想再重复决定忘记的经历指责我,这对现在的我不公平。”
渠问津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目光如深潭,平静无波,开口时语气沉得像从地底发出,“你现在又为什么指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