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浔一哽,刚才还气势汹汹,突然变得毫无底气,只好把手握成拳来增加勇气。
“我不是指责,只是……”他抿了下唇,移开视线,声音渐低,“只是想让你对我好一点。”
医药单被撕开一条小口,渠问津抬起手,放到桌下。
“这不是我的义务。”
听到这句话,何浔彻底泄了气,垂下手,隐没进过长的袖子里。
他望着一旁刚刚坐过的诊疗床,十几分钟前,渠问津在那里给他检查身上是否有烫伤,手指按在皮肤上,轻得像捧着脆弱的瓷器。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何浔像例行公事,心如死灰地问出最后一句。
渠问津没有回答,但响起了敲击键盘的声音。
何浔拎着空饭盒,离开了办公室。
渠问津没有再去吃午饭,不觉得饥饿,也不觉得疲惫,他接诊完下午的病人,天色渐晚,他打开文档,准备继续写没完成的论文。
研究、推理、验证、逻辑……全失效了。
他看着自己打下的字,有些陌生,视线模糊,他拿起桌上一瓶叶黄素,吞了一片,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眼前却出现一个清晰的身影。
那人哭着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因为……
渠问津睁开眼。
因为你、唯独、不看向我。
夜里路上车不多,渠问津比往常更快到家,副驾驶上的袋子里装着何浔刚才落在医院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他没找到,只能拿回来问问何浔是否有备用扣子,如果没有……
他也不知道没有要怎么办,家务活他一向不了解。
电梯比往常慢,渠问津走出电梯来到门前,没有用指纹,而是扫开按键,一个一个地输入六位密码。
他不常用密码,输入得有些慢,最后一个数字顿了两秒才输入。屏幕全亮起,门锁打开,家里如往常一样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何浔一定睡在那边的沙发上,搂着一只蓝猫,在开灯的一瞬,发出不高兴的一声嗯。
猫会从他怀里跳下沙发,然后他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过来,愣一两秒钟,确认来人,说出那句千篇一律的废话:“你回来了?”
每晚要花至少五分钟的时间应付这一段没意义的对话,渠问津想过在墙上贴一个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不准说废话。
黑猫在黑暗里亮着两个大灯泡跑过来,渠问津蹲下身摸了摸它,然后起身打开灯。
客厅空旷无人。
渠问津没换鞋,走进客厅,餐厅、客房、书房,甚至上锁的主卧。
小猫从没见过他这样到处走,像玩游戏似的追着他跑,却差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渠问津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毯子完整地叠放在角落,沙发上平整、干净,手摸上去没有温度。
他不在,两只猫也不在,唯独留下他送给他的钱夹,连钱都没拿走。
这间客厅从未如此寂静,空气从未如此沉闷,渠问津怀疑新风系统坏了,也许要让物业来看看,他霍然起身,下了楼。
小区里亮起了夜灯,小径的石板路旁,一盏盏灯像隐在草丛里的矮蘑菇,只照亮着脚下那一片路,远方隐没在黑暗里。
未知滋生恐惧,迫切需要些同类的气息或声音。
“何浔——”
他站在分岔路口,路灯下漂浮的尘埃被震动,声音飘向黑暗,渐远、渐没。
他走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声息,消失得像从没出现过、像在国外的那几年,在陌生的城市里,恍然望天,一片空寂。
“何浔……”他在空寂里重复,竟担心这个名字也即将消失了。
“啊?”
何浔从远处走过来,走进灯下,仰头问:“你在找我?”眼瞳熠熠、浑身洁白。
童话故事里有一类人,他们的出现不讲逻辑,通常披星戴月、携光揽辉,照亮你原本的黑暗、拯救你。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出身、目的,但你一定会爱上他,没有理由。
童年时渠问津每每读到这种段落,母亲都要补充地告诉他:那是假的,不要相信。
但现在,渠问津却对着一个假的人问:“你去哪儿了?”
“它吐了,”何浔给他看怀里的猫,说,“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做检查了。”
“什么?”渠问津没料到会有回应。
“没什么大事儿,”何浔颠了颠猫,笑眯眯地说,“它啊就是吃饱了撑的,饿两顿就老实了。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吃饭了吗?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