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何浔刚开口喉咙就像堵住了,疼得说不下去,艰难地咳嗽。
“喂!你别吓我啊。”李皮特抓着他肩膀不停问,“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
“我……”这回何浔连音节都没发出来,喉咙像被堵住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几乎快死了。
在濒死的黑暗里,他做梦般地感觉到背上覆上一双手,从肩膀移向后腰,越过来圈住侧腰,将他调转了方向。
他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去看,对方的手又抬起按住他的后背,轻轻拍打,他感觉到枕着的胸膛震动:“慢点咳。”
是渠问津的声音。
喉咙一哽,酸意上涌,何浔止住了咳嗽。
“渠……”李皮特讪讪地刚要装成偶遇,渠问津抬眼识破了他的诡计。
“啊,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我先走了!”李皮特连忙找借口开溜,跑到路口回头看到他们还搂在一块。
就知道这招有用,何浔这种第一次谈恋爱的人最别扭了,道德感高又不爱表达,非要给他点刺激才行。
等会儿他们肯定要吵架,然后渠总解释,把人哄一顿,最后卿卿我我搂搂抱抱和好如初。
我可真是天使。
然而,何浔现在完全不敢吭声。
“背锅侠”走了,我还有什么借口可以解释“捉奸”,不对,是好奇心吗?
要不要先出击问他怎么在这里?这样他就没空问我问题了。
“你……”何浔刚要开口,渠问津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检查似的扫过他的脸,眼神有些呆,眨眼频率太慢像是不怎么清醒,渠问津伸出手指比在他面前,问:“这是几?”
何浔移动视线,回答:“一。”
“那我是谁?”
“……”
何浔感到被当傻子耍了,抬手挣脱他的怀抱站起来,兀自拍打大衣上沾到的灰,像没听见地不回答,也不去看他,默默赌气。
我也不是想来看你,你跟前女友复合就复合,干嘛还耍我玩。
“她是我小叔的未婚妻。”渠问津解释说,“昨天碰到她,她下个月要结婚离开这个城市了,所以我说今天见一面,送她新婚礼物。”
何浔一怔,停下了动作,所以我误会了?还误会得这么离谱?
渠问津说完,屈身拍打他身后沾的碎屑拍去,何浔只觉这声音是对自己的鞭打,无地自容,脸又红又白,急切地想要找一些话题来转移难堪。
“你小叔要结婚了啊,那你是不是要留下来参加他的婚礼了。”何浔装作惊喜的样子,只等渠问津回答后自己再送上祝福。
渠问津动作顿住,捻去最后一点碎屑,直起身拍拍手,语气不变地陈述:“他十六年前过世了。”
“……”
何浔:“对不起。”
渠问津抬起眼好笑地看他,“不用道歉,又不是你造成的。”低头示意他的腿,问:“能走吗?”
何浔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不在焉地跟着渠问津的脚步,低头看着脚尖,觉得自己又做错事了,想道歉又觉得苍白。
“没什么,”渠问津神色坦然,从远处收回视线看了眼旁边一脸愧疚的人,“早就过去了。”
“所以,你昨天是去见她了?”
渠问津摇头,“我并没有打算去见她,其实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昨天我去墓园时她刚好也在,她不知道怎么竟然认出了我。”他顿了下,“她情绪有些激动,所以我们多聊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何浔点头,两人沿着刚才他们走过的轨迹慢慢地走,脚印盖过旧的痕迹,枯叶沙沙作响,他很想再说些什么,安慰或是转移话题,但张了几次口,却不知道第一个字要说什么。
“没事的。”渠问津搭上他的肩膀,安抚地捏了下便松开,“我对小叔没什么印象,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生活在国外,唯一一次有印象的相处是我十岁那年他回国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婚礼,后来就……出了意外。”
“……哦。”
何浔察觉到停顿,体谅地没问细节,两人走出草地,面前突然一座肃穆的灰白色尖顶建筑,是教堂。
不禁停下脚步,虽然他不信仰上帝,却在此刻受到某种奇特的抚慰。
“去教堂坐一坐吗?”渠问津问。
“嗯。”何浔轻声回应,他不知道要跟渠问津说什么,一边是苍白的安慰,一边斩断关系的腹稿。
两种声音在心里打架,他心事重重踏入教堂,抬眼看见巨大的十字架,拱形窗投过来的光照在长椅上祷告的人面前,尘粒在光柱里飘动。
此刻,世界在这个空间里仿佛被静止,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他跟着渠问津走过去,像当地人一样在长长的祷告椅上坐下来,不知道是否要做祷告,但看一旁的渠问津并没有闭上眼睛做祷告,便也什么都没做。
谁都不需要再说话,地上的光斑从左边移到了他的右边,他看地砖的缝隙,漫无目的地数格子。
他四处张望,偶尔看一眼旁边的人,那么认真是在想什么吗?
晨昏的钟声自头顶传来,何浔心里一颤,仰起头去看,旁边的渠问津像是也被这声“惊醒”,从静止中解除,转头轻声问何浔:“要走吗?”
何浔回头,周围人听见钟声纷纷起身,窸窣地收起东西走出教堂,脚步声踏过他们的身边,世界恢复了吵闹。
“你祷告了什么?”何浔却不起身,看着他问。
“没有。”渠问津否认,收回视线。
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藏在他看向远处的目光里,何浔想追问,却说:“那走……”
“是忏悔。”
突然,渠问津轻声说,“我在忏悔。”
何浔猛地转头,渠问津那永远平静如深潭的目光里,流动着惊涛之上的隐秘暗纹。
心里被掀起巨浪,轰的摧毁一切防御,那一刻他张开口,想要在教堂里亲吻他,哪怕会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
但下一刻,渠问津蒙住了他的眼睛,滚烫的眼泪掉落,打湿了对方的手心。
“别哭何浔,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