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他打了一点吗啡，私人飞机送过来的。”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到仿佛在说我用一点鱼饵钓起一条蓝鳍金枪鱼。

海晞瞪了顾灼一眼，不满道：“非常痛。”又说，“他假装喂鱼，我游到他的船附近，他从船里跳下海，我救他上去，他就在我后颈打针。”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听他说起那天事件的人，海晞生气又委屈告状，喃喃自语：“疯了，太疯狂了。”

余梦泽很想说这个人早就疯了，但是是他先提议好好沟通，避免顾灼再把他换掉，他识趣地没开口。

“鱼尾巴很漂亮。”顾灼回忆起在船上抱着美人鱼形态的海晞那天，忍不住说。

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的小美人鱼，银白长发散开，耳朵包裹一层透明的淡蓝色鳍，鳍型耳朵看上去锋利，摸起来却柔软。接近两米的超长鱼尾铺满游艇的甲板，还垂落部分。蓝紫色鳞片很耀眼，海晞以前在祈愿祭穿过的那条名师打造的重工蕾丝水晶假鱼尾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或许是回到海洋太久，他的皮肤更白皙了，一根根血管从底下透出来，如此美丽又脆弱。

阳光把海晞身上仅剩的海水晒干，变成盐粒，他身上的人鱼特征随之消失，变回顾灼熟悉的人类海晞。

顾灼给他披了件自己的衬衫，抱着他走上私人飞机，再把他放入重金打造的牢笼，亲眼目睹他的双腿再次变回蓝紫色闪闪发光的鱼尾。

他的小美人鱼，终于回来了。

但，又没有完全回来。

“他睁开眼就说不认识我。”顾灼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平铺直叙的语气泄露一点几乎不能让人察觉的委屈。他的小美人鱼，用三百多个日夜，忘记了他。

“从人类变回人鱼会失去记忆吗？”他把目光转向余梦泽，希望这条同类可以给出回答。

据余梦泽所知，并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也不好妄下定论。他问海晞，“这一年你一直在海底吗，做了什么？”

海晞说是，然后又说，“去了很多地方，帮铃铃找他的族群。没有找到，又回来了。”

“你还记得铃铃？”

“为什么不记得？”海晞觉得奇怪，“我和铃铃认识很久了。”

他又问：“那你和铃铃找他族群前，你在做什么？”

“捕猎、睡觉、到处游来游去啊。”

“就这样？”

海晞点头，“在海底就是这样的呀。”

顾灼沉吟片刻，开口问：“那你记得林朵吗？”

“谁？”海晞很茫然，顾灼接着说：“管家呢？”

“不认识。”

“唔——一头大海龟呢？”

这次海晞有了反应，他说：“海龟？你说佩里吗？”

顾灼道：“你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年纪比较大，左前肢有旧伤。”

“那就是佩里呀。”海晞说佩里的左前肢曾被钩子钩住，所以落下了伤。

余梦泽摸着下巴，“那看来是上岸之后的一切都忘记了。你和铃铃去了哪片海域找他的族群？”

“南边的，那边比较温暖。”

“然后呢？”

“然后......”海晞仔细回想，其实他记不太清了，那时候他跟铃铃疲于躲避鲨鱼的追追捕，所有记忆都很混乱，“一直在躲鲨鱼，游了很久才把他们甩开。水太温暖了，我游得没有力气，就睡着了。在一片海草和珍珠蚌里醒来的，周围回荡着歌声，应该是生活在那边的人鱼族，不过他们很害羞，我没有见到。那时候南边的海域将要进入冬天，我和铃铃又回到伶佴岛附近。”

这就是定位停留在南大西洋半年多的原因，期间顾灼数次飞往那边的群岛，单次飞行需要二十五个小时以上，有些岛屿没有停机坪，搭到最近的大陆还需换乘其他交通工具。

就这么大海捞鱼捞了一年，在精神即将失控彻底疯狂前，定位终于变回伶佴岛。

顾灼不禁庆幸南大西洋并不一直处于舒适的气候条件，否则他可能永远找不回海晞。

余梦泽浓密的眉毛严肃地压着眼眶，他说：“你可能到了我的族群聚居的海域。”

“什么意思？”顾灼和海晞同时看向他。

他说：“齿叶梦丝草，是一种生长在南大西洋的海草，无毒，但是有致幻性，搭配人鱼的歌声可以催眠。你沉睡时枕着的海草应该就是齿叶梦丝草，可能在你无意识时不小心吃进去了一些，周围有人鱼族群不时传来的歌声，如果有人在你耳边念叨‘忘记岸上的一切’，久而久之就会生效。”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他们朝不熟悉的海域游去，被鲨鱼追赶，累得疲惫不堪，恰好海水温暖，海草柔软，他就蜷起来沉睡。歌唱是人鱼的乐趣，而铃铃或许是担忧他醒来又想回岸上边，就在他沉睡时不停说陆地的坏话，所有巧合凑成了遗忘。

海晞问：“要怎么记起来？”

“你确定要找回记忆？”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余梦泽抓了抓头发，说：“我可以帮你记起来，但是目前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

“找到另一种叫月焰菖蒲的海草吃下，并且等我变回人鱼恢复紫色眼睛，我才能唤醒你。”

一直没说话的顾灼双手交握搭在膝头，他绷着脸，开口问：“那种植物生长在什么地方？水族箱还要多久才能调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