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晞摸摸车内饰，眼睛不时转向外面人来人往的商厦。

“你找我有什么事呀？不说的话我就走咯，快到顾灼的午休时间了。”

沉默许久，顾老爷子缓缓开口，“抱歉。”

“？”

“上次见面是不是吓到你了。”顾老爷子稍稍停顿，接着说：“这一年，顾灼很不好过。那孩子从小就很独立，十几岁一个人出国上学，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是汇报成绩，从不像其他小孩那样跟家长撒娇抱怨。我甚至还对此引以为傲。可是啊，他并不是自己选择独立，是我逼着他，生活逼着他只能依靠自己，什么事情都吞进肚子。去年，他带你来见我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轻松的样子。原来顾灼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你走了之后他又变回以前那样，甚至更加封闭。我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我只是培养了一个不需要情感的接班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也是个孩子，还是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我担心百年之后下去，儿子儿媳会怪我没有带好顾灼，所以平时对他格外严厉。可是我也没有意识到，他失去父母的痛苦与我失去儿子的痛苦是一样的，小孩子也是会心痛的。”

“你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一缕照进那片暴风雨海洋的光，我很抱歉之前对你说过的不好听的话，如果你决定重新跟他在一起，就不要放手。你能答应我吗？”

从被请上车到听顾灼的爷爷说完这段话，海晞的心情很奇怪，项链里的那个小男孩的心痛仿佛透过宝石传递到他的血肉之中。让他血流加速，呼吸困难。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一直没有出现，顾灼或许真的会跳进大海。就算没有他在下面接着，顾灼也会义无反顾地跳进去，所有他在乎的人都沉眠于海洋，他最终必然也会选择该行径。

海晞郑重其事地向这个年迈的人类承诺，“我会永远和顾灼在一起的。”就算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人鱼的寿命很长，顾灼年迈死亡后，他会把顾灼的尸体带入深海沉船里，让顾灼睡在爸爸妈妈身边。他可以每天去跟顾灼聊天，看着他的皮肉慢慢腐烂消散，剩下一堆白骨，他会用珍珠和海藻把顾灼装点成最漂亮的骷髅。

顾津年垂下眼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海晞一板一眼地说，“顾灼真的要午休了，我想跟他一起吃饭，可以走了吗？”

“去吧，孩子。”

海晞挥手跟他说拜拜，推开车门，顾老爷子又叫住他，“明天是我孙女的百日宴，你也来吧。”

“好呀。”

海晞嚼着肉，向顾灼请教，“什么是百日宴？”

“怎么忽然问这个？”

“爷爷邀请我去他孙女的百日宴，明天。”

顾灼被炒牛肉里面的辣椒呛了一下，连咳几声，喝下去半杯水才找回声音，“爷爷？”

“对啊，你爷爷。”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顾灼拿起手机，海晞便说：“在楼下见到的呀，原来他也认识我，是不是你所有的朋友和家人都认识我呀？”

顾灼深呼吸，问：“他邀请你去百日宴？他原话怎么说的，你没听错？”

“真的呀，不信你问他。”

顾灼那头的消息刚发送出去就收到回复，顾老爷子说是，又说海晞可以穿他喜欢的海绵宝宝T恤过来。顾灼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海晞看到上面的字咧嘴笑了，“我刚才问爷爷去百日宴可不可以穿最喜欢的海绵宝宝T恤，他一开始还不太高兴呢，好耶，顾灼你要穿吗，我网购了十件噢。”

“什么时候学会网购了？”顾灼失笑。

“梦泽教我的呀，用看海绵宝宝的平板就可以买东西，好多时候我点进去看卡通片不知道为什么就跳转到购买页面了，没办法，海绵宝宝都这么强烈推荐，我不能不买。”

第二天海晞穿着他非常喜欢的衣服到达顾家大宅。

曾莹桦抱着宝宝向他们走去，粉白粉白一团，头上戴着顶碎花帽子，见到生人就扁嘴开哭。

“哇，好小的人类。”海晞低声跟顾灼说，眼珠子转着弯腰观察，想伸手摸一下又害怕弄疼了小小的人类。倒是小宝宝张开手握住了在面前晃动的手指，海晞的脸忽然就红了，紧张道：“顾灼，她抓着我。”

“看到了。”

“看来这个女儿随我，就喜欢小帅哥。”曾莹桦一边说一边把小包袱递过去，“抱抱？”

海晞手忙脚乱接过来，像抱着一颗小小的蛋，生怕一不小心就碎掉了。

“她好软，热热的，像面包一样。”

曾莹桦掐了一把他的脸，“你也是。”

“不要随便碰别人的男朋友。”顾灼拨开她的手，抬手揉揉海晞的脸，海晞低头认真观察小宝宝，根本没发现两人的暗流涌动。

花生米似的脚趾，一颗颗镶在肉乎乎的圆脚掌上，小爪子比海晞喜欢的芝士条还要细，脸上小绒毛在太阳下泛着淡金色，瞳仁又大又黑，冒着奶香。对海晞而言，小宝宝就像不同于人类的另外一种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