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风声早已歇了,战地的灯火熄了大半,四下是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与傅白弈缠斗过后的灵力紊乱还盘踞在经脉里,细细密密的疼,顺着骨血一寸寸蔓延。木南笙倚着冰冷的帐壁落座,指尖残余的澄澈灵力还带着未散的杀伐戾气,清与烈交织,在掌心凝成细碎的光,转瞬又尽数湮灭。
他素来眠浅,千年修行,早已无酣眠酣梦之说。
今夜身心俱疲,心绪积压至极致,闭眼的刹那,神智便直直坠入无边梦境,猝不及防,无路可逃。
没有硝烟乱世,没有满目疮痍的战地军营。
入目是千年前的碧洛剑洲,岁月温柔,年华正好。
少年一袭素白道袍,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明媚张扬,带着独属于年少的鲜活意气,笑意朗朗,眼底盛着漫天星光,干净又热烈。
是南初予。
是年少轻狂、明媚可爱,缠了他百年,依赖了他百年,最后惨死在他眼前、尸骨无存的南初予。
木南笙站在原地,周身所有的冷硬、锋芒、戾气瞬间土崩瓦解。
千年隐忍的冷漠,千年伪装的坦荡,千年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软肋,在看见这张鲜活明媚的笑脸的一刻,轰然碎裂。
他甚至不敢上前,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初予……”
少年闻声回头,眼眸亮得惊人,意气风发,少年气漫溢眉眼,哪里有半分后世悲戚?
他眉眼弯弯,蹦跳着走近几步,鲜活又灵动。
“南笙师兄,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我找你好久了!”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独属于他的鲜活朝气。
木南笙喉间发紧,眼眶骤然酸涩,千年未曾落过的泪意,骤然翻涌至眼底。
“我……”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余下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呢喃,“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南初予闻言愣了愣,歪着头看他,眉眼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懵懂可爱。
“师兄说什么胡话呢?”
他大步走到木南笙身前,抬手自然拽住他的衣袖,动作熟稔又亲昵。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平日里你最会笑,最是温柔,今日怎么闷闷不乐?”
少年指尖温热,力道轻轻拽着他衣摆,晃了晃,鲜活又娇憨,意气风发的模样,晃得木南笙眼底生疼。
木南笙怔怔看着他。
看着眼前少年明媚张扬、毫无阴霾的眉眼,看着他一身朝气、坦荡热烈的模样,瞬间被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千年前的他,的确不是如今这般满身寒凉、满心恨意的模样。
那时他温润如玉,风流雅致,待师弟师妹素来温柔包容。
那时的南初予,永远这般鲜活热烈,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明媚坦荡。
练剑偷懒会躲在他身后,被罚抄经会拽着他衣袖撒娇,得了好吃的第一时间塞给他,闯了祸便眨巴着干净眼眸,乖乖认错,可爱得让人半点火气都生不出。
百年岁月,他的温柔,从来只给这一个小师弟。
可最后,是他,眼睁睁看着这份明媚朝阳,彻底陨灭在血色昆仑。
“南笙师兄?”
南初予见他久久不语,又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
“是不是我昨日练剑偷懒,惹师兄生气了?我今日很认真练剑了!你看!”
说着他立刻站直身子,抬手挺胸,摆出规整的剑姿,眉眼昂扬,意气十足,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我今日突破小境界了!师父都夸我天资卓绝,日后定能护得住师门,护得住师兄!”
少年语气笃定,眼底是初生牛犊般的坦荡意气,纯粹又热烈。
木南笙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窒息。
他缓缓抬手,指尖颤抖,极轻极缓地抚上少年明媚的眉眼。
“我没有生气。”
“那师兄为什么不笑?”南初予放下剑势,凑近半步,眼底满是不解,“师兄从前最宠我,我突破之时,你都会笑着夸我,还会给我带剑洲的桂花糕。”
这句寻常至极的年少碎语,瞬间击溃了木南笙所有伪装。
是啊。
从前多好。
千年前的碧洛风月,他温润风流,少年恣意,他惯会温柔待人,唯独对南初予极尽纵容。
他会在少年练剑疲惫时温声安抚,会在他闯祸后替他周全,会在他小有突破时备好他最爱的糕点,会在月色清朗的夜里,陪他立于剑洲山巅,听他畅谈未来山海、正道宏图。
可一场浩劫,尽数倾覆。
只剩他一人,熬尽千年风霜,磨尽一身温雅,沦为满心恨意、满身寒凉的孤魂。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南初予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收起嬉闹,眉眼认真,添了几分稳重。
“是不是师门出了事?还是傅师兄又性情阴郁、闭门不出,惹师兄烦心了?”
提起傅白弈,少年语气浅浅带着无奈,却依旧赤诚。
“其实傅师兄也很可怜,天资绝世,性情孤冷,无人相伴。师兄日后多包容他些,总有一日,他能走出阴霾,与我们好好相伴的。”
听到傅白弈三个字的瞬间,木南笙周身所有的温情骤然褪去,刺骨的寒意与猩红的恨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初予。”木南笙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极重,像是怕一松手,这份仅存的年少圆满就会彻底消散,“你别走,好不好?”
南初予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依旧是明媚温柔的笑意。
“师兄胡说什么,我哪里也不去,一直在碧洛剑洲,一直在你身边。”
“一直在我身边……”
木南笙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发颤,带着极致的悲凉与自嘲。
多好啊。
若是真的能一直在身边,若是当年那场祸乱从未发生,若是傅白弈从未心魔噬心,若是一切都停在年少无忧、风月正好之时……
可世间从无若是。
“师兄今日真的奇怪极了。”南初予任由他攥着,温声细语,耐心安抚,眉眼依旧是少年最纯粹的温柔,“是不是听闻了外界对傅师兄的流言,心中烦忧?其实师兄不必多虑,傅师兄只是性情冷僻了些,本心不坏,不会真的祸乱师门的。”
“你还在替他说话?”木南笙的声音骤然沙哑,带着压抑千年的疯戾与不甘,“初予,到如今,你还觉得他本心不坏?”
南初予眉眼微蹙,轻轻摇头,澄澈眼底满是坦荡赤诚。
“我并非替他辩解,只是同门一场,百年相伴。”
“师兄素来温润风雅,最是宽和待人,为何偏偏对傅师兄,偏见如此之深?”
“偏见?”
木南笙低低笑出声,笑声寒凉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
若是偏见便好了。
若是一切都只是他的偏见,若是所有惨烈结局都是他的臆想,那他这千年的煎熬,千年的恨意,千年的孤苦,何其荒唐,又何其幸运。
“初予,你告诉我。”他俯身,额头抵着他的腕间,声音哽咽,字字泣血,“若有一日,他心魔彻底失控,屠戮师门,你待如何?”
南初予闻言,神色骤然认真起来,眉眼依旧明媚温柔,却带着正道少年独有的赤诚与坚定,意气风发,初心滚烫。
“我不会信的。傅师兄道根深重,纵使一时偏执,也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若是真的有那一日呢?”木南笙步步紧逼,眼底是藏不住的疯狂,“若是他六亲不认,刀剑无眼,若是他伤我、伤你,毁掉碧洛剑洲所有同门,你待如何?”
南初予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眼底坦荡温柔,少年意气从未熄灭,干净得毫无杂质。
“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去劝他。”
“我信他昔日情分,信百年同门之义,我愿以己身渡他回头,护师门周全,护师兄周全。”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赤诚,坦荡无畏,是少年最纯粹、最热烈的初心。
可落在木南笙耳中,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他千年不灭的执念。
就是这样。
就是这份太过善良、太过赤诚、太过心软的性子,害了他一辈子。
他年少意气,坦荡热烈,满心温柔待世人,从不设防,从不猜忌。
明知傅白弈戾气缠身,明知他道心不稳,却始终抱着一丝同门情分,温柔包容,善待如初。
最后落得个灵脉尽碎,残魂焚尽,尸骨无存,轮回断绝的下场。
何其愚蠢,何其无辜,何其让他痛不欲生。
“你渡他?”木南笙抬眸,眼底早已泛红,盛满千年无人知晓的血泪,“你拿什么渡他?拿你的仙途?拿你的性命?拿你生生世世的轮回安稳?”
南初予被他骤然失控的模样惊住,眼底泛起浅浅的慌乱,少年明媚的眉眼微微蹙起,带着无措的可爱。
“师兄,你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何言语这般极端?从前的你,从不会这般阴郁偏执。”
这句话,彻底刺穿了木南笙最后的伪装。
“我极端?”木南笙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重,几乎要捏碎骨血,“初予,你看看清楚!那个人骨子里就是逆道偏执,是天下至恶!他的凉薄是刻在骨髓里的,他的失控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