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劝我大度,劝我放下,劝我念及同门旧情。”
“可谁来问问你?谁来问问惨死的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千年的崩溃与嘶吼,在空旷的剑洲山间回荡。
梦里的清风依旧温柔,流云依旧舒展,少年依旧明媚热烈。
可周遭的光景,已经开始寸寸碎裂、剥落、崩塌。
他知道,这场短暂的、复刻年少温柔的重逢,快要结束了。
他快要留不住他了。
“师兄,你冷静些。”南初予抬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指尖温柔擦拭他眼角溢出的湿意,少年音温软澄澈,“不过是无端臆想,何必这般动怒伤身?你素来温润,最是从容,不该这般的。”
“臆想?”木南笙看着他温柔纯粹的眼眸,心口的疼早已泛滥成灾,“这不是臆想!初予,这是真的!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是我记了整整千年的炼狱!”
“昆仑终战那日,他心魔暴走,道心尽毁。”
“楚珩上前阻拦,被他一剑穿心,九死一生,轮回归零,受尽乱世疾苦。”
“而你……”
木南笙的声音骤然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骨里挤出来的。
“而你,只是上前想要唤他清醒,只是想护我周全,想护师门安稳。你从未害过他,从未怨过他,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恶意。”
“可他呢?”
“他毫不犹豫,一掌震碎你毕生灵脉,焚尽你三魂七魄!”
“世间再无南初予,三界再无你的残魂一缕!你连入轮回的资格,都被他彻底剥夺!”
南初予僵在原地,明媚张扬的眉眼彻底怔住,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错愕。
少年意气,赤诚初心,在这场血淋淋的真相面前,瞬间破碎。
“师兄……你说什么?”
“我说他杀了你!”木南笙近乎嘶吼,眼底猩红一片,疯戾与悲恸彻底失控,“他亲手杀了你!”
“千年了,初予。”
“整整千年。”
梦里的天光开始剧烈碎裂,清风骤停,流云散尽,碧洛剑洲朗朗的年少风月,瞬间被漫天血色取代。
熟悉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是千年之前昆仑长梯上,染红千阶青石的滚烫鲜血。
是他亲眼目睹的,少年倒在血泊里,彻底陨落的模样。
南初予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虚幻、摇摇欲坠,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少年明媚意气的眉眼逐渐变得模糊。
木南笙心头骤慌,不顾一切伸手去抱他,想要留住这转瞬即逝的年少温柔,留住他唯一的执念。
“初予!别消失!别走!”
少年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唯有温柔的眼眸,依旧凝着他,带着浅浅的心疼与不舍,褪去了年少嬉闹,只剩温柔悲悯。
“师兄,别哭。”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若真有那一日,我无怨无悔。”
“我从不恨傅师兄,不恨师门,不恨天道。”
“唯独遗憾……不能再陪师兄岁岁年年,守剑洲清风,伴人间山河,不能再日日黏着师兄,听你温声说话,看你风雅如玉。”
“我走之后,师兄别再偏执,别再记恨,好好修行,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忘了他。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多么残忍的嘱托。
“我忘不了!”木南笙死死收紧手臂,怀抱却空空荡荡,抓不住半分残影,声音崩溃破碎,“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你!”
“他们都让傅白弈赎罪,都原谅他的过错,可我不原谅!”
“他欠楚珩一句对不起,尚可轮回重逢,尚可余生补偿。”
“可他欠我的,欠你的,是永世无解的亏欠!是再也补不回来的年少风月!是再也寻不到的明媚少年!”
“初予,我恨他。”
“我恨了他整整千年。”
“我看着他为楚珩愧疚,为楚珩疯魔,为楚珩踏遍三界赎罪,我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凭什么他的温柔与亏欠,全都给了楚珩?凭什么你这般明媚赤诚、意气无双的少年,最后落得无人铭记、彻底湮灭的下场?!”
漫天血色翻涌,少年的身影彻底透明,只剩下一双温柔的眼眸,静静凝着崩溃痛哭的他。
“师兄,莫恨,莫苦,莫执念……”
“来世,我不修仙,不入乱世,不遇师门……”
“只愿你岁岁平安,无悲无痛,无牵无挂,做回当年那个温润风雅、岁岁安然的木师兄。”
话音落尽。
最后一点残影彻底消散在血色虚空里。
天地骤然漆黑一片。
一无所有。
什么清风朗月,什么少年如故,什么风月温柔,什么朝夕相伴。
皆是幻梦,皆是泡影,皆是他自我慰藉的痴心妄想。
“初予——!!!”
木南笙猛地惊醒,骤然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帐内依旧是战地军营的刺骨寒凉,漆黑死寂,没有清风,没有剑洲,没有明媚少年。
只有他孤身一人,满背冷汗,浑身颤抖,眼底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冰冷的衣料上,凉得彻骨。
一场大梦。
一场空梦。
一场复刻了年少温柔、又碾碎所有圆满的虐梦。
一场折磨了他千年,醒来只剩满地疮痍、满心荒芜的绝境。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指尖冰凉,颤抖不止。
梦里少年意气风发、软糯可爱的模样历历在目,梦里他自己温润如玉、风雅无双的模样清晰可见。
可那都是千年前的旧梦了。
年少风流被风霜碾碎,一身温雅被恨意掩埋。
如今的他,只剩满身寒凉,满心戾气,一身孤恨,再无半分当年谦公子的模样。
梦里的温柔太过真切,离别太过惨烈,那句“忘了我吧”,依旧清清楚楚回荡在耳畔,剜心蚀骨,生生不息。
忘了。
怎么忘。
千年前昆仑长梯,血色浸透石阶,他亲眼看着那个意气风发、明媚可爱的小师弟,倒在他面前,灵脉尽碎,气息断绝。
少年最后一眼,还是在望着他,怕他难过,怕他偏执。
千年来三界独行,孤苦无依,无人相伴,无人温暖。
日日忆他眉眼,夜夜念他温柔,一遍遍回想百年朝夕的细碎温情,靠着这点残存的旧忆,熬过度日如年的千年岁月。
他的余生,本就是靠着这份思念与恨意支撑着活下来的。
若是忘了南初予,他这千年孤苦,千年执念,千年煎熬,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帐外夜色深沉,战地寂寂无声。
方才与傅白弈动手的伤口隐隐作痛,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千年不灭的溃烂与荒芜,比起年少圆满尽数破碎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木南笙垂眸,指尖死死攥紧,指骨泛白刺骨的冷白,眼底所有残存的温柔彻底寂灭,只剩无边无际的猩红与寒凉。
所有人都在等傅白弈赎罪圆满,等楚珩得偿安稳,等乱世尘埃落定,等宿命归于平和。
唯独他,被困在千年之前的血色昆仑,被困在南初身死的那一日,被困在碧洛剑洲的年少风月里,岁岁沉沦,永世不得解脱。
傅白弈有悔可诉,有罪可赎,有故人可寻,有千年执念可偿。
唯独他,风月尽碎,温柔尽亡,所爱无归,所念无迹,所恨无解,所等无期。
当年温润风流、人人称颂的木师兄,早已随着那个明媚少年的陨落,死在了千年之前的昆仑长梯。
长夜漫漫,无人伴他。
千年孤寂,无人救赎。
他低声呢喃,语气空洞破碎,藏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与绝望,字字泣血,句句荒芜。
“南初予……我放不下。”
“我一辈子,都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