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的指针。
下午五点。
明天就开学了,朝雾纱弥到现在还没提起过读书会的事情。这些天给她发消息的过程中,他有几次提醒过她。
他等着她提起读书会的事,等着她找他交流讨论,等了几天。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根本没有开始准备。
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拨通了电话,果不其然,对面传来了朝雾懒洋洋的声音:“景吾?这么快就想听我的声音啦!”
迹部景吾直接切入正题,“朝雾纱弥,你的读书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心虚的笑:“天,我完全忘了……怎么办,我后悔答应老师了,感觉任务好重哦。”
迹部景吾冷笑,这家伙竟然还在笑:“你是打算明天上台现编?”
“啊哈哈哈……”朝雾纱弥干笑两声,“本来还想找你引导我一下流程,这样来看时间根本来不及。晚上我自己快速搞一搞。”
迹部景吾揉了揉眉心,忍住想训人的冲动:“现在,立刻,马上,来我家书房。”
“啊?”
“书房里有你要的书、有资料,还有一个随时能帮你理清思路的人。”迹部语气不容拒绝,“你不会真想明天临场发挥吧?”
“呜呜,景吾哥哥,有你真好。”
朝雾纱弥飞速骑着自行车来到迹部家。
……
迹部早已在门外等候。看到朝雾纱弥来了,接过她的包,拉着她的手一起前往书房。
迹部家好大,光怪陆离?怎么都走不完,竟然也不设电梯。
这藏书,太夸张了。朝雾纱弥看到觉得给她三辈子都读不完。
一张宽大的书桌,两个紧邻的凳子。
额,可以坐散一点的。
迹部景吾紧挨着朝雾纱弥:“纱弥,先让我听听你对《复活》的理解。”
“唔……”朝雾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道:“贵族男子聂赫留朵夫让仆人喀秋莎怀了身孕,并遗弃了她,间接导致了喀秋莎的堕落。很多年之后,他在法庭上看到了喀秋莎。讽刺的是,他是陪审员,喀秋莎是被指认的罪犯。他对法律、对制度产生了质疑。这位特权阶层的男子对他过去犯下的错误感到愧疚,试图救赎她救赎自己。有点想到了《朗读者》。”她顿了顿,“都挺讽刺的。”
迹部挑眉:“怎么说?”
朝雾纱弥翻了翻书页:“聂赫留朵夫是个非常典型的贵族男性,他的悔悟很戏剧化,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站在喀秋莎的角度思考问题。他认为自己的一点忏悔、一些救赎行为,就能让喀秋莎‘复活’。可喀秋莎真正需要的,是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他救赎自己的工具。”
“聂赫留朵夫到最后都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但其实喀秋莎最后的蜕变,和他无关。”
朝雾纱弥又叹了口气:“唉,托尔斯泰到底想表达什么啊?聂赫留朵夫到底是在赎罪,还是自我感动?”
迹部坐到她对面,随意地倚靠在沙发扶手上,微微眯眼:“从他的行为来看,确实更像是自我感动。他以为自己的忏悔可以弥补一切,但现实呢?喀秋莎真的需要他的忏悔吗?”
朝雾纱弥托着下巴:“她更需要的,可能是社会的改变吧?可惜当时的社会……”
迹部轻轻合上书,声音低沉:“喀秋莎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聂赫留朵夫,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这一个聂赫留朵夫,还有第二个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可以痛苦、可以改变,但喀秋莎呢?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
朝雾纱弥皱了皱眉,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不服气:“可是——喀秋莎真的‘只能接受现实’吗?她最后还是拒绝了聂赫留朵夫啊,她有自己的选择。”
迹部景吾微微挑眉,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拒绝聂赫留朵夫,算是‘选择’?”
“当然。”朝雾纱弥往前倾了倾,语气认真,“她可以依附聂赫留朵夫,凭着他的愧疚过下去,过上更轻松的生活,但她没有。她没有接受命运安排好的‘救赎’,而是选择了自己走下去。”
迹部低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书封:“但在那种社会制度和情境下,她能走到哪儿去?”
朝雾纱弥被问住了,一时间没说话。
“她仍然身处那个环境,仍然受社会制度压迫。”迹部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冷静的洞察力,“你说她选择了自己的路,但这条路真的自由吗?”
朝雾纱弥咬住下唇,似乎在思索。片刻后,她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自由不一定是逃离束缚、自由地选择,更重要的是一种自我认同。”
迹部眯起眼睛,看着她:“哦?”
“喀秋莎拒绝聂赫留朵夫,不是因为她对未来有完全的掌控,而是她终于明白了——她是谁。”朝雾纱弥语速不快,却有种莫名的力量,“她也许无法改变时代,但至少,她不想再成为这个卑劣的男人拯救的对象。”
迹部微微一怔,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思索。“所以,你的意思是,聂赫留朵夫的‘救赎’本身就是他的一种傲慢?”
朝雾纱弥看着他,眉心微蹙,认真地思考了一瞬:“我觉得,聂赫留朵夫的‘救赎’确实带着自我感动的成分。”
“聂赫留朵夫当然在改变,他从一个自私的贵族,变成了愿意放下身份、承认错误、进行补偿,去追随喀秋莎的人。他在赎罪,也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但问题是,“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拯救’她,而不是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尊重她、爱她。”
“他的努力当然可贵,但这份‘救赎’的前提是,他仍然站在一个‘施予者’的位置。”朝雾纱弥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坚定,“他愿意放弃一切去跟随喀秋莎,可他有没有想过,这种‘牺牲’本身也是他想要的?为了安抚他自己的内心?”
“喀秋莎拒绝他,不是因为不感激,而是她明白,这份感情如果接受了,便意味着她又一次成为被安排好命运的人。不知聂赫留朵夫哪一天又抛弃她,她已经看清了这个人。”
迹部翻开书页,找出那行沉重的文字,读出来:“‘她知道自己已不可恢复到从前的生活,不能做别人的妻子,母亲,贤慧的女人;她的心早已习惯于卑微和侮辱。’”
他微微抬眼,盯着她,声音低沉:“喀秋莎拒绝聂赫留朵夫,真的只是因为她找到了自我?”朝雾纱弥的理解,不能总是从她个人角度出发,要从作者角度、结合时代背景来看问题。有些跑偏了。
朝雾纱弥微微怔住。
“她的拒绝,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失望了、无法想象‘被爱’了。”迹部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锋利的冷静,“她不是主动选择了自由,而是她已经无法相信自己有权利得到幸福。”
“她经历了太多,被践踏,被鄙夷,被遗忘……当聂赫留朵夫回来,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可以接受爱的人了。”
他停顿了一瞬,低声道:“你觉得,这是她的自由,还是另一种枷锁?”
朝雾纱弥怔怔地看着迹部,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轮到她被问住了。
朝雾纱弥一时没说话,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她当然明白迹部的意思——喀秋莎的拒绝,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找到了自我,而是被压迫太久失望太多,因为她已经无法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这种“不被爱”的惯性,如同一道沉重的锁链,即便喀秋莎挣脱了外在的桎梏,心里的桎梏却仍然束缚着她。
朝雾纱弥抬起眼,看着迹部,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但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她却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看起来很明显。
“可即便如此……”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整理思绪,“即便喀秋莎的拒绝里带着伤痕,可她至少没有让自己回到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位置。”
“就算她的‘自由’是沉重的,但这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却带着莫名的坚定:“如果一个人只能在困境里选择最不糟糕的那条路。那至少,能选择的那一刻,她还是自由的。”
迹部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汪平静却无从窥探的湖水。
朝雾纱弥脸颊有些发热。
“你觉得,‘自由’的定义仅仅是能做出选择?”
朝雾纱弥微微一怔,正要开口,便听他继续道:“可如果所有的选择,都只是困境之中的权衡,那这种‘自由’,到底算不算真正的自由?”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从容,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了一种不容忽视的质问。
朝雾纱弥眨了眨眼,思考着他的意思。
她当然明白,他是在挑战她的观点——喀秋莎的“自由”,究竟是不是一种真正的自由?是自主的选择,还是被动地接受现实的安排?
朝雾纱弥沉默了一瞬,而后缓缓道:“你觉得呢?你觉得,喀秋莎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迹部回答得很干脆,语气平静:“她从一开始就被时代困住了,她能走的路,都是注定的。”
“……所以她才拒绝聂赫留朵夫。”她低声道,语气里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感慨,“她知道,聂赫留朵夫的爱意再真诚,他也无法真的让她‘自由’,她无法信赖他。她深深清楚自己和他之间的鸿沟。”
“她能做的,就是保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尊严。”
迹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看着朝雾纱弥。
那双眼睛太过锐利了,像是能透过她的话语,直抵她心底深处的某些念头。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迹部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啊,果然是个固执得惊人的人。”
朝雾纱弥一愣:“什么?”
“固执地相信,‘不被拯救’才是更好的选择。”迹部漫不经心地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悠然地锁住她,“所以,你才会觉得喀秋莎拒绝聂赫留朵夫,选择□□,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书里认为,喀秋莎对聂赫留朵夫是仍然有一些感情的。”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意味,仿佛是某种对她性格的精准解析。
朝雾纱弥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书里是从聂赫留朵夫的角度来叙述,多少有点自恋和无病呻吟。喀秋莎为了聂赫留朵夫故意造作自己的命运——还不至于这样。
“不是因为固执……”她下意识反驳,声音放轻了一些,“而是——”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迹部便忽然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让人分不清深意的温度:“朝雾,倘若换成是你呢?”
他的语气太过轻缓,以至于名字从他唇间流出的那一刻,竟带着种近乎暧昧的意味。
朝雾纱弥的手指顿了一下。
“如果你是喀秋莎。”迹部轻声道,目光深邃得像是要看透她的灵魂,“如果有人浪子回头愿意拯救你,你会接受吗?”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夜晚幽静微凉的气息,却又透着些危险的温度。
朝雾纱弥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想开口,可喉咙却不由她意有些发紧。
她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讨论书里的故事。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迹部景吾正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或者说,他在等着她的反应。
她的心跳微微错了半拍。迹部景吾太危险了,他想里里外外看透她的性格、她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