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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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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却还没打量出迹部景吾深层的价值观、思维方式到底怎样。

灯光柔和,映在他的金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神色并不咄咄逼人,甚至算得上是温和的,但那双深邃的蓝眸里却藏着某种直抵人心的锐利,仿佛要看透她所有的答案。

她低头,逃避那道目光。

朝雾纱弥想了想,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但笑意很淡,像是某种自嘲:“如果有人愿意拯救我……”

她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眼,直视着迹部:“那我会先问自己——‘为什么我需要被拯救?’”

迹部的嘴角上抬。

“如果答案是‘因为我别无选择’,那我不会接受。”她的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可如果答案是——‘因为我愿意相信’。那或许,我会试着迈出一步。”

迹部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朝雾纱弥并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虽然耳朵热了起来,迹部实在离她太近,但她眼神坦然:“被拯救这件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接受与否,而是——我们会不会习惯它,无法做自己的主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一个人对命运无望所以支取选择被拯救,被时代裹挟无力上升、失望后被迫堕落,被他人裹挟,那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成为真正的自己。”

迹部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沙发扶手。

他忽然笑了一声,语气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要接受救赎,首先得自己拥有‘不需要被救赎’的底气?”

朝雾纱弥点点头:“至少,我不会把救赎当作唯一的退路。”

迹部微微眯起眼,神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朝雾纱弥忽然意识到——

果然,他并不是在探讨喀秋莎。

他是在探讨她。

迹部景吾太聪明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朝雾纱弥的心跳微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这实在不公平。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人,就算对方是迹部景吾也不行,她要反击。

朝雾纱弥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低缓:“聂赫留朵夫比喀秋莎幸运太多,出生起就注定的。”

她缓缓地抬起眼,重新迎上迹部的目光:“因为他有能力去选择改变自己的生活。”

“他有财富,有地位,有土地。他哪怕放弃一切,去寻找心灵上的救赎,怎样都不会真正陷入绝境。”

“但喀秋莎没有。她能做的选择,始终只是围绕着‘活下去’本身。她对聂赫留朵夫仍然是有一些恐惧。”

迹部微微扬眉:“所以,你是觉得,聂赫留朵夫的‘忏悔’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朝雾纱弥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太容易了。”

她的语气并不锋利,却有一种柔韧的坚定:“他痛苦,他思索,他改变——可无论如何,他都还有退路。他不需要在生存与尊严之间做选择,不需要忍受被命运碾碎的无力感。他即使和底层人民在一起,他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或者能够适应。他的选择具有软弱性。”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下来:“我想,喀秋莎不是不能原谅聂赫留朵夫,她只是明白——即使聂赫留朵夫愿意为了她放下一切,他也不会真正理解她的世界。那样的生活对于聂赫留朵夫、对于她自己又算是什么呢?两人差距太大了,她对没有信心。”

迹部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另一侧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在消化她的话。

终于,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感慨:“……你还真是不留情。”

朝雾纱弥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对聂赫留朵夫,即使他放下一切来赎罪,你也一点都不宽容。你有点明显偏爱女性了。”迹部想起前几日她对光源氏的点评。

“他已经在尽力补偿了,不是吗?”他微微扬眉,“放弃贵族生活,接受农民的价值观,追求精神的纯粹——这些努力,就那么不值一提?做到这些,这并不容易,甚至对于真正的贵族,完全不可能。”

朝雾纱弥低头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叹:“我也没有刻意偏爱女性。”

她的声音很轻:“聂赫留朵夫可以选择‘忏悔’,但喀秋莎只能‘承受’。主动选择和被动承受的区别。”

迹部的手指停住了。他的蓝眸微微一深,看着她,神色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这一次,轮到他无声地思考了。

“你说得对。聂赫留朵夫最终得到的复活,是他为自己争取的,甚至牺牲喀秋莎来达到他的目的。而喀秋莎……她的痛苦永远是她自己的。对他的拒绝,何尝不是一种反击?”

“我一直认为,复活是一种自我拯救的过程。”迹部的语气有些沉重,他第一次对喀秋莎有了这么深刻的理解:“你是对的,喀秋莎的痛苦,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被遗弃,而是因为她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不得不承受所有的痛苦;而聂赫留朵夫,他有了选择的机会,最终放弃贵族身份,对他而言是解脱。”

朝雾纱弥轻轻点头,笑着问道:“所以你觉得,聂赫留朵夫的努力值得吗?”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该如何定义‘值得’。”迹部看到了自己内心的某个盲点,“也许,他的努力并不完美,但至少,他做出了选择,选择去为自己、为别人争取改变。无论这个改变是否足够,他总算没有放弃。”

朝雾纱弥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暗暗琢磨迹部景吾灵魂深处的性格。

朝雾纱弥轻声说道:“你觉得,选择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救赎呢?”

她继续说道:“聂赫留朵夫选择了放弃贵族生活,选择了为自己、为他人付出,但如果他能早一点理解喀秋莎的痛苦,早一点理解她的无力感,也许他做出的选择会更有力量——是针对喀秋莎的复活,针对喀秋莎的救赎,而不是他自己的复活,他自己的救赎。”她稍微停顿,目光直视他,“他是选择了救赎自己,但有没有可能,他一直以来,都在忽略了‘被救赎’的那个人,思想、情感、物质究竟需要什么呢?”

迹部的眼神微微一顿,他在阅读全书时,他一直代入的是聂赫留朵夫。而身旁的纱弥,却偏向于悲悯喀秋莎。

迹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想让我意识到,聂赫留朵夫忽略了他自己所无法触及的痛苦吗?”

朝雾纱弥点了点头:“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吧——我们都看到了自己的痛苦,却往往忽略了别人痛苦背后更深层的原因。”

迹部景吾总感觉朝雾纱弥这句话是在点他。

聂赫留朵夫也在接触喀秋莎的过程中对自我价值不断质疑。尽管他在精神上到最后竟然追求纯粹与崇高,但他在试图解答社会与自我之间的关系时,无比挣扎。

但迹部景吾问问自己,他不会对自我价值进行质疑,他也不愿意主动体察任何人的痛苦与消极。

文学,思考太深对他并不是什么益事。本来是与朝雾纱弥探讨主持流程,怎么话题就跑偏了?

迹部本想展现一下自己对这本书思索的深度,好让朝雾纱弥崇拜他、依赖他,更喜爱他。

迹部景吾还是回到了列文的角度:“聂赫留朵夫的选择并不是无痛的,他失去了的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那种贵族的生活方式是他出于家庭背景和社会身份所习得的全部价值观。社会的染缸使他离开喀秋莎这类底层人民太远,沾染上恶习、被蒙了心智越来越远。即便他努力想要以纯粹的心去追寻精神上的复活,那是空中楼阁,在那样的时代背景压迫下,他内心仍然迷茫与困惑,永远无法被完全抚平。除非时代改变。”

“经济学的一个重要说法就是:人不可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产力——人只能去适应自己所处的时代,而不能要求时代为自己改变。”

“我始终觉得,聂赫留朵夫的困境并不单纯是因为社会背景的压迫。是的,他出生在一个特定的阶级,生活在某种权力与财富的框架中,他的选择似乎就已经被这种框架所限定。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去超越这一切,而不是单纯地适应。”

朝雾纱弥坚定地看向迹部,声音柔和却带着深深的洞察力:“聂赫留朵夫的迷茫,不仅仅是因为时代的限制,更是因为他试图从外部的结构去寻找自我,而忽略了内心真正的力量,她人的困境与需求。

你说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生产力,这没错,但一个人至少可以选择如何去面对和应对他所处的时代。

另外,只要他愿意。所有人团结在一起,总会改变时代。”

迹部景吾心底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波动。

“聂赫留朵夫无法跳脱那个社会结构。你说到团结这件事情,太跑偏了,无力量的个人永远无法撼动时代,监狱里不都是这群人吗。”迹部依旧带着一丝冷静与理性,问道,“他能在那个时代的框架下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去得到真正的复活吗?现实是,越去寻找,越清醒,就会越痛苦,脚步越滞缓。精神上背叛自己的阶级,却又深知无力改变,两边痛苦。”

朝雾纱弥轻轻叹了口气,答道:“这就是《复活》的深刻之处,托尔斯泰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我们也给不出答案。聂赫留朵夫虽然努力挣脱,但他依然受限于他那个时代的局限,他的‘复活’也因此带着深深的悲剧性。是的,他选择放下贵族身份,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完全了解自己,他的内心也没有真正达到彻底的解脱。”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聂赫留朵夫的‘复活’是为了改变他如何看待自己,如何从那个压迫他一生的身份认同中解脱出来。”

这一次,迹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这个话题。他并非全然否定朝雾纱弥的话,但他依然有些犹豫。这个问题太深刻了,以至于他的理性思维一时难以完全消化。

迹部抬头看向她,似乎有些触动。“所以你觉得,喀秋莎的拒绝,才是更深刻的‘复活’?”

朝雾纱弥眼神中带着几分柔和的力量:“我们不需要区分谁是更深刻的复活。喀秋莎的拒绝,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知。她在那个社会的压迫下没有选择的余地,但她却选择拒绝了‘被拯救’的命运。她的拒绝,或许并不带有光辉,但却是一种真正的‘自由’。我相信作者也是偏爱她的,因为作者之前的初稿结局是喀秋莎和聂赫留朵夫生活在一起。”

迹部静静地听着,心底的波动逐渐平息。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太阳穴,在沉思中消化着朝雾纱弥的观点。

朝雾纱弥目光中带着温暖的理解:“是的,聂赫留朵夫的悔改永远无法填补喀秋莎内心的创伤。就像你说的,人不可能要求外部世界全都去适应自己。真正的复活,不仅要从外部世界寻找解决办法,而且要从内心深处找到那个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要自洽。”

迹部望着她,神色似乎变得温和,眼神微微跃动,心脏剧烈蹦跳。好像又回到了他认识的耐心与他聊天的朝雾纱弥。他多么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样。

原来现实生活中,她还是有认真的一面。

迹部的脸庞突然贴近朝雾纱弥,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听见:“那你,真的相信,我们每个人,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复活’吗?”

朝雾纱弥的眼眸微微闪烁,轻声答道:“每个人的复活,都在不断的选择与妥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托尔斯泰说,‘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活,而是为了复活。’”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像聂赫留朵夫一样,时时刻刻被社会的期待、规则、甚至是自己内心的桎梏所压迫、所规训。我们在追求某种‘复活’,同时也忽视了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丧失的东西。聂赫留朵夫曾经也是一位正直纯粹的人,也被环境被时代拉入某种深渊。”

朝雾纱弥对上了迹部的视线。

他的身体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干嘛,景吾,你靠得也太近了,你的呼吸都喷我连上了。”她低声道,眼神微微闪躲。她怕她一个激动,双手捧起迹部的小脸蛋。

迹部并没有立刻后退,反而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轻轻地替她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挂到她有些炽热的耳后,像是某种……刻意的撩拨。

朝雾纱弥下意识地把凳子往后退了退,离迹部景吾远一些。

“你不习惯?”迹部故意调整自己蛊惑的声线和语气。

朝雾纱弥一愣,耳朵微微发烫,别开了视线:“谁不习惯了?我劝你小心一点,我怕我控制不好自己。”

迹部快速在朝雾纱弥侧脸上一啄。

“我很喜欢,这边也不要被冷落,亲一下嘛。”阿部梨花起身,硬着头皮故作云淡风轻,把另一侧脸颊凑到迹部景吾面前。

迹部毫不犹豫地亲了一下。

“纱弥,你的皮肤……好干。”

“额。我在皮肤上比较随意。你一叫我来你家,我洗把脸还没擦干就出门了。”朝雾纱弥十分无语。

“在我家吃饭吧。一会儿重新回来讨论读书会的主持流程。”

“好耶,我的肚子太饿了。尝尝你平时在吃什么。”

餐桌上铺着白色的缎面桌布,上面铺满了玫瑰花瓣。桌面点缀着几盏精致的细长烛台,烛光跳动着,为桌面铺上一层温暖的色彩。没有太多的花哨装饰,但餐厅本身也足够花里胡哨。

过分优雅了,这里的餐具也太好看了。

好多菜品,简单吃一顿饭而已,迹部景吾你在干嘛

——好喜欢吃饭,喜欢在迹部家吃饭。

如果有个任意门,总是在饭点能够穿越来这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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