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久世澪(くぜ??みお)。
和迹部景吾同班。
也是朝雾纱弥的朋友。
这一层身份叠加得并不舒适,像两条看似平行、却在某个点上忽然靠得太近的线。
她走进教室时,第一眼看到的总是迹部景吾。
不是刻意的,是视线的自然偏转——像磁铁。
迹部景吾靠在座位上翻书,姿态一如既往地松弛而自持。那种“空间以他为中心展开”的气场,久世澪从一年级就认得。迹部景吾有能力也有底气这样做,她喜欢得很早,也喜欢得很安静。大家总是向往自己想成为的人、或者很像自己的人。
只是契机这东西,从来不听话。
她坐下的时候,朝雾纱弥正从后门进来,书包随意甩在肩上,步伐轻快,像一阵不需要解释的风。
久世澪的视线停了一瞬。
她已经习惯用“观察”的方式看这两个人。
迹部看朝雾的时候,眼神会短暂地失去锋利。
朝雾靠近他时,动作并不小心,却从不越界,像是天生知道哪一步会被允许。
这种默契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但是这两个人成为同桌的第一天起,就有这个默契。
久世澪心里很清楚。
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她只是感到一种微妙的迟到感。
上课铃响时,迹部抬头说了句什么,朝雾低声回他。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的光线落在桌面,晃得她眼睛有些酸。
久世澪一直知道,自己喜欢迹部景吾。
她一直以为自己要比别人更了解迹部景吾,她幻想过无数次戏剧性的开场。
她一直意识到,迹部景吾并非只有无与伦比的执行力,更有隐藏在高效率下的放慢的柔软的温柔。
她想要的东西,向来都会得到。这是她对自己的评价。
可迹部景吾偏偏不在“努力就能制造契机”的那一栏里。突如其来的表白,会失败。她需要制造契机——可是太难了。
她以迹部景吾为目标,因为更想了解他而学习网球,因为更想靠近他用了两年时间经过层层六百多人的面试终于成功加入学生会,因为想像他一样让他注意到自己而参加各种校园活动,因为他想让自己的成绩变得更好——至少排名表上他能扫到他的名字……
她曾经想过,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只要有机会,她一定抓住,然后疯狂扑上迹部景吾。
直到这个学期。
久世澪看见了所有自己曾经幻想过的场景——迹部景吾认真倾听的样子,迹部景吾展露出的温和与包容,迹部景吾不由自主的目光的关注。
她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排练这一个开口。
她突然发现发现,那些努力从未真正进入迹部景吾的世界。
因为真正能进入的那个人,也许不需要模仿。
但是也说不定,如果未来可以进入呢?
她看着纱弥的侧脸。那是一张所有想法都写在脸上的脸,笑的时候像是对世界抱有善意,也喜欢说笑话总是能亲力亲为逗周围人哈哈大笑。朝雾纱弥擅长理解别人,却从不以此作为交换。朝雾纱弥出手阔绰,从来不计较得失。有什么困难她都全心全意地帮助,不求回报,也不强调。
因为一年换一个班级的缘故,朝雾纱弥和冰帝里的绝大多数女生男生都很熟络,不管发生什么,总是有很多人去找她聊天。
这种人,很难让人防备,也没有可以讨厌的点。
“你最近怪怪的,怎么不像以前哈哈大笑了。”纱弥把苹果汁贴在久世澪的脸上后递给久世澪,“你瘦了,锁骨都更明显了,正好能放上我的下巴。”
久世澪接过来,指尖一紧。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关心。来自那个“占有了她暗恋对象”的人。这份关心是真实的,没有任何炫耀,也没有防备。胸腔里某个地方总是失去控制。她不知道是讨厌朝雾纱弥还是讨厌迹部景吾。
久世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小学的时候,自己第一次来朝雾家过夜。小时候总觉得夜晚很长,长到可以用零食和笑声填满。总觉得自己和朝雾纱弥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国三同班,发现自己只是朝雾纱弥的其中一个好友。
“你在发呆。”朝雾纱弥看到久世澪没有接自己的话。
“在发呆晚上吃什么。”久世澪抬头,露出一个笑,“纱弥,你家今天有甜点吗?”
“有!”纱弥立刻来精神,“我家的冰箱永远备满了零食,再过几年我成为相扑选手也不是不可能。”朝雾纱弥捏了捏自己的小腹。
久世澪噗嗤笑了起来。
*
一年级时,她第一次在年级大会上发言,声音略微发紧。那时的迹部景吾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内容,只在结束后叫住她。
“久世同学。”他说,“下次发言,录音自己听一遍。假如你是观众,你的每句话都要让观众感兴趣愿意了解,让观众没有打盹的机会。你要强调所有的重点,你要给出解决方案,你要启迪其它人引导她们不由自主思考或者说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她愣住。
“你有能力。”迹部景吾继续鼓励,“别浪费在那些铺垫上,那是虚假的华丽,真正的华丽,可以看本大爷。”
从那天开始,迹部景吾在她心中,不是“喜欢的对象”,而是“值得投入精力的人”。
后来,她经过层层严苛的淘汰加入学生会,迹部景吾会在会议上点名让她补充说明她的意见一步步培养她,会在资料堆里准确地抽出她整理的那一份,会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向她点头示意。
这些零碎的、克制的认可,构成了她整个的核心幻觉——迹部景吾值得她靠近——也并不是幻觉。
而现在,她站在迹部景吾面前,总能看到朝雾纱弥的影子,已经知道这些并不指向她曾经幻想的方向。
“夏日祭那天,”迹部翻着文件说,“你负责的文艺部需要额外经费,可以直接报给我。你刚当上文艺部部长,冰帝的经费是先批后审。”
“这么棒,谢谢。”她应声。
“还有。”他抬头,“最近状态别压太紧,也许打打网球会好一些,比起击剑视野开阔。”
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句并不常见的、超出公事范围的提醒。
“我会注意。”她说。
迹部景吾点头,没有再多说。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久世澪的步伐很慢。
*
放学后,她和朝雾纱弥一起回朝雾家。久世澪逃掉了课外班,但她并没有和纱弥说。
那是一栋装修很夸张很有年代感的房子,像是把所有的能堆砌的“价格贵”的元素都堆砌在一起,让人的心跟着这里的设计布局一起活跃无法静下来,和她五年前来的时候一样。久世澪太熟悉这里了。
久世澪的父母常年不在家。
她从小就习惯了餐桌对面是这位阿姨这位叔叔,习惯了电话和母父确认彼此的状态。她的“日常”很多时候,是在别人的家里完成的。
“你今天好安静。”纱弥一边切蛋糕一边说,“是不是学生会太累了?”
“没有。”久世澪靠在椅背上,“只是我没有力气再呆在学生会了。”
纱弥把冷藏柜打开,拿出最精致的甜点,打开饮料柜让她挑果汁。
“听从你内心的声音咯,累了就不干。”朝雾纱弥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意。
“那迹部君会少一位聪明敏捷的得力干将,去年我可是得了最佳干部荣誉,迹部可能会唉声叹气。”久世澪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打工狂,这么早就愿意为学校打工,诶呀呀。”朝雾纱弥一脸漫不经心,“但是我敬重你们,因为你们我们的校园生活才如此快乐无忧。”
“辛苦了,如果你累了,你就来我家避难。澪,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是我记忆中最漂亮的色彩。”她说,“我们过二人世界,想疯什么就疯什么,一切都不用想。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电影的光影在墙上流动。纱弥会在搞笑的地方笑得毫无顾忌,会在情节卡住的时候小声吐槽。久世澪听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出来的地方,被一点点填上。
她想,她或许会很久很久都喜欢迹部景吾,无论朝雾纱弥是否和迹部景吾在一起。她也希望很多很多喘不过气的夜晚可以和朝雾纱弥度过。
电影室的灯光暗掉,只有荧屏的亮光,她隐秘的念头也浮现了。她忽然很想看到朝雾纱弥失态一次。
“朝雾纱弥,我喜欢你,要不要抛下迹部景吾和我在一起。”
朝雾纱弥先是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跳错频道。随后她伸手按下暂停键。
“……你刚才说什么?”
久世澪没有回避。她看着纱弥,视线稳定,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没有退路:“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
空气安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吓人的?”朝雾纱弥捂着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的魅力从来没有大到这种地步过,不论是迹部景吾,还是久世澪。
久世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久了,只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朝雾纱弥愣住。
她看着久世澪,像是第一次把这个人从“国小的朋友”里单独拎出来,重新打量。久世澪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用力。那是一种长期克制之后,才会留下的姿态。
“所以你刚才那句话,”纱弥慢慢说,“是认真的?”
久世澪迟疑了一会儿,回答:“嗯”。
这一次,纱弥没有立刻接话。
“澪。”她抬起头,“我从来没想过,也没有这种感觉。开学后可能你太忙了,我多次想找你你却总是避着我一样。”
“我看你和你邻桌在一起互动,当然不开心。”久世澪说,“我想过和你表白无数次,也想过你会拒绝。”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想再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合适时机’。”她的声音很稳,“我不想把你当作‘只能留在友情区的安全答案’。”
纱弥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种有点困扰。“你的这句话真的让我很心动。”
“我觉得今天晚上很危险。而且我现在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你知道,目前我人生为止所有收到的表白,大家都是在玩笑中以一种并不坚定的语气跟我说的,这让我分不清别人对我是喜欢还是恋爱,包括迹部景吾。”
“但是我知道久世你现在一直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句话——我有一些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