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纱弥和迹部景吾三年不常联系。
国三之后,世界忽然加速。每个人都开始被推向更大的地方,像棋盘上的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摆位。
高二的冬天,慈郎给朝雾纱弥发来一张照片。迹部穿着深色大衣站在台阶上,身边有一个金发女孩,笑得明亮,一手捧着玫瑰花,和他牵着手。
“迹部君到哪里都过得蛮不错的诶。”白石千夏说。
朝雾纱弥没有离开冰帝,她的高中学业仍然在那里完成。冰帝给她一切熟悉安心的秩序。
她也一如既往偷懒,一如既往去法国或者美国上夏校。
朝雾纱弥很快意识到一件事,她慢慢变成她年少时最嗤之以鼻的人。SAT可以请最好的老师修正失误,阿美莉卡和霓虹的公益项目可以通过NGO基金会和资源包装成漂亮的成就,作品集可以找顾问打磨,比赛可以找上一届优胜者和各路神仙辅导,论文可以在教授资源、机构安排里拥有好看的研究经历。
写文书时,朝雾纱弥把自己一生想要做到的目前别人做不到的事都想了一遍,再联系英语教授打磨,实际上申请信里她那些细腻的改变世界的志向,她一个都不会去实现。
世界不可能把答案发给所有人,只会杜撰答案约束大多数人,只有少数人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真正的答案,而这些人的密钥也更早开通。看懂规则本身也常常来自身边人更早的信息、更好的环境、更愿意无条件砸钱的父母。
高二冬天,她听说学计算机的哥哥在麻校的情况很不好。
“他只是压力大,休息一年,也顺便做创业项目。”
朝雾纱弥不了解大学,她没想到哥哥在麻校过得并不轻松。那个地方把全世界最聪明、最会证明自己、最能摸清规则和底层逻辑的人放在一起,再用少数的实验室名额少数的顶级科学家的小circle让学生们在这方寸之地争得累到死。哥哥一直是冰帝里最聪明的人,至少在朝雾纱弥小时候,他像一种高处的自然现象。可是到了麻校,聪明不再聪明,努力甚至通宵变成不得不做的事情——学不完就要退学,崩溃也变得平平无奇。
他休学了一年,开始创业。
朝雾纱弥去遁世剥看他。那天雪下得很细,哥哥住的公寓很乱,桌上仍然和他高中时一样,有无数瓶药。窗外是灰色的天,房间里却亮着太白的灯,这所学校的实验楼内部也设计地很烂格格不入。
哥哥比以前沧桑了很多。
他给她倒水,语气很轻松:“你别这样看我。创业比上课好多了。”
朝雾纱弥把手里的纸杯捏得变形。
世界上有些人不是被劝停的,他们只有在系统完全过载时,才会承认自己需要重启,或者承认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系统规则,原来是个很难改变的烂系统。
***
朝雾纱弥搬进布校宿舍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布校带着一种很漂亮的自由,红砖楼、干净的草坪、温馨宁静的校园、可爱的小熊、断臂维纳斯的旧书馆、新大楼,围城一圈跳舞的雕像、以及每天都有很多party。旁边是她很喜欢的设计学院,有时候她会去多认识一些外校的朋友,给朋友当走秀的模特。
朝雾纱弥一开始很喜欢这种感觉。
后来,她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世界忽然到处都接上了电。她也越来越贪心。
她打开选课页面,像站在一间没有店员盯着的甜品店,所有柜台都开着,所有标签都写着“无料”。
主修数学双学位计算机辅修经济,只要能让她看懂世界运行底层代码的学科,她都无法放弃。后来又把honor课也塞进计划里。
朝雾纱弥变成了自己过去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她开始早起晚睡。
开始在日历上切时间块。
开始每天简单地用十分钟啃草塞面包喝酸奶。
开始抽空参加晚上的派对。
开始加入各种把自己当成职场人的社团。
开始每个寒暑假实习。
开始以最小年级的身份进入某位大佬的科研组。
开始在每个期中和期末前,吃专注达。药效上来的时候,世界变得锋利,噪音退远,屏幕、笔记、公式和代码都像被一只手推到她眼前。她能连续几个小时不动,也能在凌晨四点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吃饭喝水。她永远在推算公式、画图分析、画PPT、修正反复报错的代码急得无法睡觉。
不是因为她要取得高分,而是她要在各课程考试的间隙完成计算机的烂作业。
这并不是因为她有梦想,而是选课制度给了她自由。一旦自由,她就贪心,她就疯狂。她不是为了去往哪里,她也没有任何梦想,只是为了选择她喜欢的事情。
药效过去以后,期末过去以后,身体像一座被借走电力的城市,灯还亮着,里面已经空了。
她想起国中时自己坐在医务室里骂迹部景吾:“你们一个两个都把身体当成可以随便透支的账户。”
可笑的是,原来她也开始透支,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透支。
一旦做一件事情,朝雾纱弥就会非功利地穷举所有可能去做得最好,总有教授在课堂上主动加她的WhatsApp,毫不吝啬地夸她了解她。
竟然还有教授愿意抽空了解一个没有本土背景的她,这让朝雾纱弥很感动。
很多老师请课堂所有学生吃披萨。很多老师送学生礼物。很多老师愿意和学生聚餐。
还有老师,请朝雾纱弥到他家里过节。
还好选对了学校,布校总是愿意给分高,所以一学期再累,她到期末也永远无所畏惧。每学期选课愈加疯狂,honor课,杀手课,感觉学了很多,可是大脑并没有更智慧,只是足够贪心,足够自由而无用她才不会有所失落。
朝雾纱弥清楚,如果被流放到其它不开明的学校,她一定是被退学的那个。她的努力永远有限,她的选择永远随意。
每次去遁世剥看哥哥时,哥哥隔壁的迹部总会抽空请她吃饭。
朝雾纱弥一直和迹部景吾保持着联系,这些年确实联系微弱了一些。她知道国中最后一学期迹部景吾和久世澪在一起,也知道迹部在福多安的女朋友长相如何,她也知道迹部景吾很可能有继续交往的女朋友。
迹部景吾比从前高了很多,肩背彻底长开了。少年时期被网球训练出的漂亮线条,如今变成一种更成熟的力量感。脸部轮廓更深,眼睛透露出的神采却更加柔和,但他仍然骄傲与自信,只是这骄傲的光芒像温润的玉一样不容易被发现。
“你变了很多。”迹部景吾说。
朝雾纱弥觉得这句开场白有些好笑:“哪里?我感觉还好。”
“嘴唇没那么红了,头发没那么黑了,神情有些涣散。”迹部景吾说话的音量低了很多,但仍然饱满有气势。
“这个世界就是用来折磨我的。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轻松,别人还在理解题意,我已经把整本书学完了。等大家年龄上来,见得多了,也都开始理解规则了,都有悟性了。我就没有那么特别了。”
“那个相信自己最特别的朝雾纱弥去了哪里?”迹部景吾觉得对面有些好笑。
“人的智商大概就是均值分布。真正右尾的人很少,我一直知道我在中间。没想到,跟打网球一样,人生到最后还是拼体力。
我好累迹部,我好无奈。”
“我不想变成这样。”朝雾纱弥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她低头去找纸巾,迹部已经递过来。她接过,胡乱按了一下眼角,觉得自己很丢脸。
“我理解。但我知道,你不是轻易被我被外界改变的人。”迹部只能说出这些。
他们之间有太多年没有被认真整理的东西。他们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再也回不到国三那种感觉。
“所以你一直一个人扛?”迹部景吾问道。
朝雾纱弥喝了一口冬阴功汤:“因为和你近距离相处过,虽然很短暂。我也想有第二个选择,可是没时间,没兴趣。”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给我讲讲你们学校的公主们太子们,讲讲名人八卦,以及我最近想买点股,好不容易我们面对面,有什么靠谱的消息推荐一下?”
两人聊着聊着,朝雾纱弥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到桌面中央。
迹部景吾看了一眼,伸手握住,鼓励她。
他的手比从前更大,掌心温热,指节有力量。少年时期打网球留下的薄茧还在,只是触感不再像锋利的证明,更像一种旧日痕迹。朝雾纱弥的手很凉,被他握住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仅限于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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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经常接触迹部景吾,朝雾纱弥找第一份实习莫名其妙聚焦金融,而不是趁早去历练了解后端代码架构业务。又因为运气好,不用去IBD洗材料洗数据,不用去MBB复制粘贴,不用熬大夜,她直接成了某知名基金历史上年级最小的PEVC实习生。她不做面试攻略,她不mock,她不海投,她能被直接录用,仅仅是通过学校组织的机遇,和mentor线下有交集,两人对彼此感到很有眼缘,mentor就直接让来实习了。
里面不乏某位州长某位企业家的女儿儿子,不乏计算机生物材料各行各业博士。博士的归途原来还是挣钱。身份和经历最菜的就是朝雾纱弥。
提前五年知道未来的科技发展与市场走向,太爽了。一级投资,用一二级的信息差继续在二级做多,太爽了。当买方,听一群博士创始人讲故事,太爽了。不用什么脑子,太爽了。
原来,那些杂志上无比风光创始人也是打工人,也是资本的傀儡,能成功的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具备的极少数的人。
原来,真的有一群人,钱是被大风刮来的,东南西北最终怎样都是赚。
她也和迹部景吾有更多的话题,不止是经济学,还有怎么看某个赛道某个技术某个项目,以及各种科技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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