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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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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真正顶级的项目,从来不靠邮箱里收到的bp。

真正确定的好的项目,好的机构,隔着一层联手的人。

剩下的,全是赌。爱赌,是人类的天性。

Theo是早年投资圈里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他年轻时投过消费,房地产,互联网,半导体设备,医疗器械,创新药,工业自动化……后来虽然错过了几乎整个消费互联网最疯狂的一段,但还是投中了几家百亿级软件公司,他一生履历画出来像一张美国科技资本市场的地形图。

他有一种老投资家的温和。不会轻易打断年轻人,也不会急着证明自己懂。

可是朝雾纱弥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常沉默。

并非因为他听不懂商业计划书里的英文,只是因为他只懂旧商业计划书里的英文。

他因为经验,因为谨慎,错过了很多亲自敲响他大门的百亿独角兽创始人。

他已经投不中这轮好项目了,他开始放手,让团队里学工科的年轻人亲自去追问。

朝雾纱弥是Theo最讨厌的那种懒人,乍一看她很像他那个不学无术最终走上艺术道路也出不了什么成就的儿子。但是Theo历经几次和她的团队跟进项目后,他发现她足够犀利,足够漫不经心,也足够大胆。于是他把朝雾纱弥招到自己手下,亲自带着她,希望她能飞速学习。但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朝雾纱弥并没有珍惜,也并不努力。

Theo莫名其妙看好朝雾纱弥,他总是当着团队所有人鼓励她:“Lazy people sometimes notice unnecessary work faster than diligent people.”

***

迹部景吾和朝雾纱弥、Theo一起看的第一家公司在Palo Alto南边的一间创业园办公室。

创始人很年轻,穿灰色T恤,语速很快,眼睛里有那种典型硅谷创始人的亮度——被估值和使命感共同点燃的一点火,声音亮,语速快。

三个人盯着机器人把杯子放进洗碗机。

第一次,成功。

第二次,杯子在边缘轻轻磕了一下,系统自动调整。

第三次,换了一个透明杯子,机器人停顿了半秒,然后用另一种轨迹完成。

创始人说:“As you can see, it generalizes.”

朝雾纱弥突然开口:“它可能是generalize,也可能在你们已经定义过的厨房语义里适配。”

创始人看向她。

她继续说:“我不是说这不厉害。能在真实环境里做long-horizon manipulation已经很难了。但是你们刚才说的是universal brain,这个词太宏大了。它真正处理的是开放世界,还是你们用足够多的人类轨迹和语义标注,把开放世界切成了足够多的已被你们定义的小格子?”

创始人笑容淡了一点:“That is how learning works.”

“是啊。”朝雾纱弥点头,“所以我才想问,你们的壁垒到底在模型架构,还是在数据采集网络?如果是模型,为什么你说你们的模型别人不能复现?如果是数据,数据来自哪里,成本如何下降,哪些任务每进一个新场景就要重新付一遍学费?”

创始人开始解释他们的data engine,synthetic data,sim to real。

朝雾纱弥听到一半,忽然问:“你们的机器人如果要换一只手,模型迁移时损失大概多少?如果你们生产的这个brain对身体太挑剔,那它更像一个聪明但体质很差的贵族小孩,换张床都睡不着。”

Theo听到朝雾纱弥这句比喻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创始人愣了愣,居然也笑了,但仍然很利落地回答朝雾纱弥的问题。

从第一家公司出来时,湾区的阳光很干净。路边树影落在车窗上,一段一段划过去。

Theo终于开口:“Keigo,你觉得呢?”

迹部景吾回答这位投资圈的老前辈,也是父母的好朋友:“有些贵。”

Theo问道:“这个估值很正常,不算贵,我认识的几个人都在个人跟投,拿前一轮便宜的份额。”

“目前的学习成本贵,部署成本也贵,还配不上它这样的估值。不能只看CTO师从哪个图灵奖得主,CEO哪个名校,团队有多少博士,发了多少专利。不能只相信这个人夸他自己有多聪明。这种联合炒作的钱,我不屑于去赚。”迹部景吾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低头写了几行,“它有价值,但现在的故事和实际相差得有点多,现场一看才发现故事比产品跑得快。这个项目可以继续看,但不能展现我们对这个项目的兴奋。这么多明星投资机构入局了,那么这个项目只需要尽快上市就好,现在我们投实在太不划算。而且真正的问题是,技术离同行顶尖公司还差很多,它目前不太能把每个新客户的部署成本压下来。这群人每次说自己能规模化,结果到真实场景每个客户发现都是新地狱。”

下一家,三个人直接去了一座更靠近工业区的厂房里。

它做的是轮式机器人,身体可升降,升降柱能把两只机械臂抬到不同高度。机械臂末端是一对高度灵巧的手,指节细长,指尖有柔软触觉材料。

它在桌边整理工具。拿起螺丝刀,递给工程师;识别一盒零件,移动到指定位置;后来它停在一个半透明塑料箱前,机械臂伸进去,抓出一卷线束。它可以识别不同粗细、颜色、材质的线束,把它们从半透明塑料箱里抓出来,按照工程师给出的图纸顺序排列。还可以拿起一块边缘薄而反光的金属片,避开锐利边缘,把它插进治具里。

Theo看到这个轮式机器人,惊喜了一些:“轮式底盘加一双好手,可能比一个会走路但手不稳定的机器人更快赚钱。”

迹部景吾接过话:“没错,形态要服从任务。人类真正有价值的劳动不是动作本身,是从之前的错误吸取教训的能力与韧性。”

正当两个投资人开口夸赞机器时时,那块金属片卡住了。

朝雾纱弥眼睛亮了一下。

创始人没有遮掩,也没有着急。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机器人停顿、回退、重试,第二次角度仍然不对。机器人轻轻放下金属片,换了一个夹持点,第三次插入,成功。

Theo很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过去Theo投公司,看的是渠道、毛利、订单客户、现金流、创始人是否一眼看过去就是干大事的人。

现在这些当然还要看,但远远不够。创始人都比他聪明太多,技术上聪明太多,讲故事上更加聪明。他不仅技术上看不懂,创始人的行为上他也看不懂。

CEO介绍他们的商业模式:“我们不会先去家庭。家庭场景太杂,容错率太低,付费意愿也不稳定,好的机器人订阅费以及硬件费一定不便宜。我在大学时研究的方向,就是面向工厂的复杂问题。我希望机器人可以让人获得解脱感,而不是焦虑感或者一种脱离现实的幻想。”

迹部景吾抬了抬眼:“机器人未来一定渗透千行百业,你做得不是家庭,你没有立场去谈家庭,专注于自己的技术就好。现场部署需要多久?”

CEO看向他:“第一批客户平均八周。”

朝雾纱弥问道:“你们售后工程师最近一年离职了多少人。”

CEO眼神变了,Theo也转头看向她。

朝雾纱弥摊手:“Theo,这是我的风格。面对每家机器人硬件公司我都要问这个问题。”

下一站在下午。

第三家公司在旧金山一栋翻新过的仓库里,做的是机器人数据与仿真平台。没有真正的机器人在现场奔跑,只有一面巨大的屏幕,里面有几千个虚拟仓库、厨房、病房、工厂、便利店、实验室在同时运转。

屏幕上,数以万计的机械臂在虚拟世界里抓取不同物体,失败、重试、记录。

这家公司的CEO是个亚裔女生,Maya Chen。她的声音不像常见的CEO,她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没有情感,这样性格的CEO非常罕见,反而让人感到好奇。

“机器人行业过去一直缺少互联网行业的日志系统。”Maya说,“网站每一个点击、停留、跳出、转化都被记录。机器人也需要自己的行为日志。我们做的不是视频堆堆积,我们要的是记录身体内部发生了什么。”

迹部景吾问:“你们和硬件公司是什么关系?”

“我们给不同机器人公司提供仿真、评测、数据清洗等策略微调工具。我们希望成为robot learning的基础设施。”

Theo来之前看了这家公司收入构成:“你们收入主要来自几家机器人创业公司?”

“是。”

“那你们的问题是客户太穷。”Theo说得很温和。

Maya点头:“我们成长很快,我们今年开始服务工业自动化公司和汽车厂,真实预算真实订单。”

“我最怕大模型公司把这层吃掉。”迹部景吾说,“如果Anthropic、Google、NVIDIA、OpenAI或者某个硬件巨头直接把仿真、数据、模型、部署工具打包,你们会变成中间层。中间层如果没有数据网络效应,就很危险。”

Maya没有回避:“所以我们做客户现场数据闭环,而不是只做仿真工具。仿真会商品化,真实失败数据不会轻易商品化。”

朝雾纱弥问:“你们有没有办法证明,客户越多,你们对单个客户越有价值?”

Maya说:“有。跨客户任务族迁移。”

“可是客户会愿意共享吗?”

“不会共享原始数据。”Maya回答,“但可以共享抽象错误模式和策略更新。”

“听起来像金融行业里的另类数据共享。”Theo终于加入,“每个人都想用别人的信息增强自己,但谁都不想贡献最有价值的那部分。”

Maya笑了一下:“所以我们的产品设计要让贡献是自利行为。你贡献越多,你模型更新越快。”

***

Theo和Keigo都没展示出投资意向,三个人中午没吃饭,下午来到了餐厅,白色桌布像被熨过的月光。Theo点了一瓶年份很久的红酒,但他知道朝雾纱弥不喝这个。他给朝雾纱弥要了一杯气泡水,认真地研究菜单上的甜点。

“你今天很像一个投资人了。”Theo对朝雾纱弥说。

“好的投资人就是礼貌地烦人。”迹部景吾说,“最差的投资人是热情地愚蠢。”

朝雾纱弥有些无语,她觉得在座三位包括她的智商,加起来连这六年看到的任何一个创始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说句难听的,谁都能当投资人,只要又有钱又能混圈,朝雾纱弥一点都不想听投资人讲话,包括她自己,她甚至不想说话。朝雾纱弥觉得语言的信息密度太低,只是很多最核心的信息不能留在书面上,这才需要面对面。

朝雾纱弥切着盘子里的鱼:“Theo,你今天已经决定投Northstar了。”

“是。”Theo坦然承认,“但我想听听你们两个谁反对我。”

朝雾纱弥喝了一口气泡水:“我不反对。我只反对你用这些很高的价格投。这家公司还是有些太早了。我知道还有别的团队不差融资,在默默憋一招大的。我担心我们用未来十年的好消息,提前支付今天的幻想税。说实话,现在我只想投整个业界最好的,而不是性价比最高的,这已经不是互联网时代了,现在贵的都不是好货了,便宜的一定更不是好货。我认为现在投资必须要看团队,不仅是看一两年时间窗口期内难以突破的技术壁垒,更要要挖清楚核心技术人员的背景以及公司组织架构和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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