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世澪一直是一个极能等待的人。击剑这项运动本身就在教人等待——等自己全身肌肉在最短的瞬间完成判断。
可是这一次,她等不下去。
她坐在击剑室的窗边,窗外是阴沉而干净的街道。她的击剑包靠在墙边,银白色剑柄从包口露出一点,像一截沉默的骨头。
她给迹部景吾的二十四小时,是给他机会。
她久世澪什么时候需要靠别人迟来的决定?
她直接拨通了电话。
迹部景吾接得很快:“澪。”
他的声音很平静。
久世澪曾经很喜欢他这种平静。她曾经在无数个痛得睡不着的日子里,靠着他的声音把自己从情绪的深水里拉回来。迹部景吾的安慰从不廉价,他总是非常准确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也会用甜蜜的语言去开解她。
“景吾,不用等二十四小时了。”久世澪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迹部景吾长呼出一口气。
久世澪说,“我们结束。”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最短时间里给我确定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转而平静得。
“朝雾纱弥求婚这件事,很荒唐。她那样的人,冲动、自由、随心所欲,或许今天想求婚,明天又觉得婚姻是束缚人的工具。所以其实她的举动对我来说无所谓,重要的是你,你在给她希望。”
“如果你心里确定我是未来的一部分,你不会只拒绝她。你会告诉我,澪,我们订婚吧,或者至少告诉我,你已经把我放进未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像击剑面罩内侧贴在皮肤上的金属气息:“可是你没有。”
这个世界上,女性总容易抱着结婚的态度和男□□往。她们会把日常的体贴、长期的陪伴、危难时刻的帮助、每一次的鲜花,都理解为通往未来的证据。
可现实往往更加难堪。
很多男性在交往时享受关系的温度,却未必真正把对方放进人生的不可替代位置。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这一点。他们只是顺着当下的好,走了一段充实感情生活的路。
久世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国三学园祭的夜晚。
***
那一年冰帝的学园祭办得像一场王室顶级庆典。
她还记得窗外烟花的光芒是如何落在迹部景吾的眼睛里。
她向他表白。
迹部景吾没有让她难堪。他把她带到侧厅外更安静的走廊,避开所有好奇的视线。外面晚风很凉,远处还传来学园祭人群的笑声。
他说:“我高中会去美国。”
久世澪愣了一下。
“已经决定了吗?”
“倾向很明确。”迹部景吾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对方一种不负责任的期待。但是,如果你觉得半年时间可以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
久世澪那天没有哭,她点了点头。她手里的玫瑰花被她抱得太紧,花瓣边缘微微折了。
“明白了。”
迹部景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歉意。
那种温柔后来折磨了她很多年。
后来,迹部得知了她击剑在日本取得第一名的消息,主动来祝贺她。迹部景吾会问她赛前的练习是否顺利,她会问迹部在美国的学校节奏如何,身边都是什么人。后来话题变多,但也是围绕比赛和各种人生进步的话题。
她们真正重新靠近,是在美国。
那一年她参加世界级击剑比赛,最终拿到季军。
颁奖台上的灯太亮了。
她站在那里,脖子上挂着奖牌,听到场馆里稀稀落落却真诚的掌声。她应该快乐。季军已经很好。她一路打到半决赛,肩伤反复,脚踝旧伤也在最后一天开始发作。她已经赢过太多人。
她向忍足侑士打听,这才知道迹部景吾到美国已经开展一段新的恋情。
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把奖牌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枚季军奖牌躺在那里,金属光泽冷冷的。
击剑是她的全部。
迹部景吾是她的执念。
第二次真正开始交往,是更后来的事。
那次她伤得很重。
膝盖的手术灯光冷得像北海道冬天的雪。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麻药退去后疼痛一阵一阵从骨头里咬出来。
手术不太成功。
她第一次觉得她的人生抹去击剑后只剩一片模糊的丑陋的灰色。
迹部景吾就是在那时来的,迹部景吾带来一份她仍然能回去战斗的希望。
第二次手术很成功。
她的人生又出现了色彩,她不知道这色彩来源于击剑,还是来源于迹部景吾,抑或是地位和财富。
迹部景吾在病床旁低声道:“澪,和我交往吧。”
久世澪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冲动,也没有那种自我感动式的拯救欲。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我一直很欣赏你。”迹部景吾说。
她在最丑、最无力的时候,等到了自己少女时代最想要的那句话。
在迹部景吾大学时期生活最丰富的时候,他却主动向她伸手。
她开心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