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最后,还用朱笔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批注:
“今科暂行此例,以观后效。自下科起,全面推行‘经义观其本,策论定去留’。务求经世致用之才,以固我大明江山社稷!”
看到这最后一句朱批,于谦只觉得脑中发出一声轰鸣,捧着手稿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人比他这个内阁辅臣更清楚,大明如今的科举弊病有多深!
历来春闱分三场,首场考四书经义,第二场考诏诰表判,第三场考时务策论。可近百年下来,翰林院阅卷,早已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铁律——重首场,轻后两场!
只要你首场经义写得花团锦簇、代圣人立言,考官往往直接定下名次。至于第二场公文判词哪怕写得漏洞百出,第三场策论连一石米折几钱银子、边关墩台如何修筑都一窍不通,考官也多是草草掠过,照样让其高中皇榜,平步青云!
致使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些满嘴程朱理学、只会空谈心性的清流。真正懂钱粮、懂兵甲的实干之才,却往往因第一场经义不够华丽,被挡在门外。
皇上此举,当真是高瞻远瞩!这哪里是简单改制,分明是在为六部衙门,为这大明江山,实打实拔擢干练之才啊!
这规矩一旦推行,翰林清流把持的阅卷定榜之权,就被六部衙门生生切走一半!尤其是那句“交由各部堂上官定夺”,等于是把选拔实务人才的生杀大权,直接从翰林院手里硬抠出来,塞到了他于谦和各位尚书手里!
目光不自觉落到前方书案之上,那首词《鹧鸪天》龙飞凤舞,遒劲雄浑。
“不换膝前笑语扬,且将只手障风霜……”
皇上这是要在不流血的情况下,为六部选出一批真正的实干之才,来替太子、替大明镇守这万里江山!
也是,翰林院那帮人哪懂实务。
可于谦更清楚,科举乃国之大政,更是翰林清流和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
想要从他们手里分走取士权柄,强行扭转这重经义轻实务的风气,无异于虎口拔牙。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手稿郑重放回书案上,神色忧虑,
“皇上,此法固然绝好,但科举乃国之大典,关乎大明百年根基,更牵动着天下士子与满朝文武的心。”
“若皇上亲临奉天殿,借天子之威,百官纵有微词,也只能凛遵。可如今皇上并未正式还朝,若仅以中旨下达,或者借巡幸江南的名义传诏,未免……不能服众啊!”
听到这话,朱祁钰也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于大人说得对!皇兄,那帮清流言官脾气又臭又硬。您若亲自坐镇,发一道中旨他们或许不敢硬顶。可如今您不露面,这旨意直接砸下去,内阁那几位阁老肯定要打太极。至于六科给事中那些言官……科举可是他们的命根子,怕是连看都不看,直接就给您‘封驳’退回来了!”
“朕的脸……有这么好用?”赵构失笑。
“当然!”
“当然!”
朱祁钰与于谦不约而同点头。
“皇兄,你不知道,你虽不在京城,京城却处处都有你的传说。”
如今“朱祁镇”打败也先,签订“和议”,朝贡互市,江南肃贪,收复悍匪,黄河治水……短短一年,声望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度,要绕开内阁直接下发“中旨”,也并无不可。
但科举乃国之大典,若不经群臣商榷便强行改制,文官定会拼死反扑。
真要到了那一步,朝堂上非吵翻天不可。
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赵构只是一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他要的,就是他们吵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