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

李达满腔的怒意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脸色骤变。

方才码头上兵荒马乱，他只顾着看那些被扣押的差役，根本没留意凉棚下竟然坐着这位主儿。

绯色獬豸官袍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孙曰良神色淡漠，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仿佛眼前的喧闹与他毫无关系。

李达常年在京城权贵堆里打滚，也是听过这位孙大人在外巡按时的“赫赫凶名。立即整理衣冠，快步上前，

“不知孙都宪在此，下官失敬！不过孙都宪，即便您督抚河道、巡按地方，今日之事，怕也说不过去吧？”

孙曰良连眼皮都没抬，轻轻抿了口茶，没应声。

见对方不接话，李达腰杆挺了挺，索性把矛头转向一旁的陈豫，

“陈侯爷！武臣无兵部调兵勘合，更无户部放行公文，私带临清卫甲士封锁钞关重地，扣押户部当差的关吏！这……不妥吧！”

陈豫冷笑一声，按在横刀上的手岿然不动，

“李主事尽可放心。本将统兵出营，手中自有‘上方之命’！”

李达见他底气足得很，不由得心下嘀咕：

难道这厮真有兵部勘合？

可是不行啊，三舅老爷昨天还来敲打过他，今儿河岸就停摆，怎么能凑齐银子？看孙陈这架势，不知道后续还要来几天，这……

想到这里，李达终是走近半步，低声对孙曰良道，

“孙都宪，咱们同在临清为官，孙三舅爷……你也是知道的。这钞关的规矩，更是连通着太后娘娘的体面。您若非要纵容陈总兵越权用武、坏了规矩，下官很难向太后娘娘交代的啊！”

孙曰良慢条斯理地将粗瓷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脆响，随后向一旁招了招手。

一旁长吏立即抱着一长条布包上前，伸手一扯。

“唰”的一声！

一柄狭长幽沉的绣春刀赫然显露在日光下。

“陈侯手中的‘上方之命’，就在这儿。”

李达震惊不已。

眼前这刀由深黑色鲨鱼皮包鞘，鞘口吞口处錾着错金云纹，阴沉天色下泛着凛冽寒意。

这是——当今赐给锦衣卫指挥使的绣春刀！

要知道这御赐绣春刀乃是礼器，朝日、夕月、耕耤、视牲等祭祀大典所用，可不是日常巡检、缉捕用的实战刀。

锦衣卫连这等器物都能交给孙曰良，允许陈豫调兵。

那……朱指挥是真使到了？难道锦衣卫知道了些什么？

锦衣卫代表着龙椅上的那一位……

李达顿时冷汗直冒！

不行，要立即把消息传给三舅老爷，让两甥舅自己掰扯去，可千万别让他们这些池鱼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