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清宁宫后花园。

春阳正好，几株老梅已谢了花，抽出嫩绿的新叶。

凉亭内，孙太后斜倚在铺着金丝绣凤褥子的沉香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袭织锦薄披风。

虽是出了屋子晒暖，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却透着几分蜡黄与倦意。

自打那日，被皇帝看似恭顺实则扎心的话给顶撞了，孙太后便觉胸口堵了一口恶气，不上不下，竟硬生生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昏昏沉沉过了个年，出了三月，身子才爽利了些。

更叫她窝火的是，皇帝儿子起初还“意思意思”来过几次。

每次来，不咸不淡地问句“母后安否”，茶都没吃半盏，便借口前朝政务繁忙脚底抹油溜了。

到后来，一连数日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桂香！”

一旁侍候的桂姑姑连忙俯下身，

“奴婢在呢，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皇帝有半个月没来了吧，在忙些什么呢？”孙太后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前阵子还隔两三天来一次，怎么这些时日见天不见人？”

桂姑姑脸色微变，迟疑道，

“回娘娘的话……奴婢这两日也正纳罕呢。乾清宫那边管得严丝合缝，禁军把持着各处要道，连后妃们递过去的请安牌子都给挡了回来。皇上这些日子的行踪，有些……有些瞧不真切。”

“行踪成迷？”孙太后猛然坐直了身子，

“这才回来几天？他是天子！怎能如此不知轻重？”

“查！赶紧去查！”

“是！”桂姑姑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下。

孙太后独自靠在软榻上，胸口起伏不定，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自打儿子从江南回来后，整个儿就像换了个人。

从前的温吞、怯懦全不见了，现在看笑脸迎人、事事顺从，可骨子里的油滑与无赖，却让她吃了不少暗亏！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那头传来。

桂姑姑一路小跑，原本齐整的发髻都有些微乱。

一进凉亭，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左右宫人见状立即退下回避。

“太后娘娘……不好了！”

孙太后心头一跳，低声喝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桂姑姑咽了口唾沫，声音颤得厉害，

“娘娘，奴婢托了乾清宫相熟的司设房总管，又使了银子问了卫所值宿的值房……皇上他，他出京了！”

“什么？！”

孙太后整个人弹起，披风顺势滑落在地，

“你说什么？！他出京了？！去哪儿了？！”

“奴婢该死！具体去哪儿实在探听不出，只知道皇上‘微服阅视民情’，轻车简骑出城去了！”

“还把……还把太子殿下，也给一并带去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太后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桂姑姑忙上前搀扶，被孙太后狠狠推开！

“荒唐！祖制何存！社稷何存！”孙太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不停起伏，平日的雍容体面都顾不上了，

“瓦剌人的刀枪才退去多久？城外就太平了么？！”

桂姑姑忙帮她顺气，

“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

好一阵子，孙太后才缓过来。一股没由来的凉气逸满心头，目光一转，便扫向层层叠叠的后宫。

“皇后和众妃嫔不是每天都来侍疾吗，怎么今天还没来？去，把她们叫过来。”

“是！”桂姑姑半点不敢耽搁，匆匆朝着坤宁宫方向跑去。

半个时辰后，清宁宫外的石子路上便传来了细碎杂沓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钱皇后一身素雅翟衣，领着周妃、万宸妃以及六宫嫔妃，低眉敛目、依着品级依次走入凉亭前。

见孙太后面沉如水，心头皆是一紧，忙齐齐屈膝行礼，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安。”

请安声娇柔恭谨，回荡在凉亭四周。

孙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由着她们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蹲着身，任凭凉风一阵阵吹过去。

亭中一时沉静，唯有几只雀儿在树梢扑棱翅膀的声响。

过了足足小半刻，孙太后才冷冷嗤笑一声，手中的佛珠在石桌上“笃”地一磕。

“凤体康安？哀家瞧着，你们巴不得哀家早些两脚一蹬，免得在跟前碍你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