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在北宋时是四京之一——北京大名府。

众人没有进城，直接到了府城东北数里外的一片旷野荒岗。

经历漳、卫二河大水灌城，府治搬迁，旧城早已倾覆淤埋，几截断断续续的巨大夯土高垣突兀地立在平原上，虽被风雨剥蚀得斑驳残破、生满荆棘，却依稀能看出当年大宋外城周长近五十里的惊人轮廓。

田垄边、深沟下，间或露出被大水冲刷的暗青色石础残块，那是当年宫阙与官署遗石。

泥土浅处，半截半截刻着宋代官模戳记的青砖与琉璃瓦当碎屑混在黄沙里，被过路农人的铁犁翻得凌乱不堪。

更远处，是一条早已干涸淤平的古壕洼地，隐约留着当年城壕护城的影子。

车轮碾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灰残砖，发出沉闷的喀啦声，停了下来。

赵构挑开车帘，牵着赵旉的手下了车。

成敬和朱骥等人远远缀在十步之外，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赵构久久地伫立在风里，任由风沙拂过他的衣袍。

赵旉仰起小脸，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问，

“爹爹，这是哪里啊？”

赵构抱起儿子，喉结微动，扯出一抹苍凉苦笑。

三百二十五年前。

靖康元年冬，金兵合围汴京。

他受命拜河北兵马大元帅，先在相州开牙建府，又移军北京大名府，传檄河北各州府会师于此。

那时宗泽、汪伯彦等重臣幕僚跪在帅堂前，宗泽老泪纵横求他率河北十万兵马南下勤王、解救父兄……

十万兵马，多是仓促募集的乌合之众，怎么能和金人铁骑硬碰？

在这座城里，各路州府之师与骄兵悍将闻风而聚。

他见到了极擅揣摩上意的张俊，见到了年少英武的杨沂中，还有……后来在苗刘之变里悍然发难，生生断送怀中稚儿性命的苗傅……

生死荣辱，忠臣逆子，全是从这座残破城池里生出来的根。

那些时日，他夜不能寐，在进京勤王与保全自身之间徘徊战栗，最终下令大军转向东南，一步步退向东平、退向济州。

那是他赵构一生帝业的起点，也是他一生骂名与罪责的开端。

如今，汴京沉了，大名府平了，大宋的江山换成了大明，连当年冠绝北方的雄城也只剩下一抔黄土。唯独他，带着当年的幼子，换了一身明廷衣衫，又站回了这片风沙地里。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堆烂泥巴。”

赵构伸出手，替赵旉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低沉，似是对儿子，又似是对脚下的荒丘说，

“当年，爹爹就是在这儿……把祖宗家底一步一步……退没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几堵残墙，抱着赵旉转身走向马车。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