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图跟着周日盈进了茅屋,却没看见谢母的身影,就连那张矮小的床铺也不见了。
只见周日盈绕过前头的柴堆走到角落,那里有一张小木凳,凳上是一块灵牌,她就把捏得有些蔫吧的花整了整,恭恭敬敬放在灵位前拜拜。拜的时候还念念有词,说什么“春天的花就长这样”“看见了就不遗憾了”“以后还会摘好多好多花来”……
乌云图凑过去看字,见上头赫然写着“先妣谢母孺人闺名秀芹之灵位”。
他怔住:“……”
谢母……去世了?
可,可他才离开一会儿啊?
但……不过……也……凡人真是……
乌云图万般思绪乱成一团,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散去。
乌云图在周家默默旁观了几日,才慢慢弄清状况。
他走没多久,谢金米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然后就生下了儿子周一——据说这个名字是周老头求神拜佛磕了好几个头讨来的,说“惟初太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凡一之属皆从一”,正是万物之始的寓意,非常珍贵。
意义是不错,但乌云图听着只想笑。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听闻给这孩子登记姓名时,户籍处的小吏觉得这名太敷衍,自作主张改了大众更认可的“弈”,还被周老头臭骂一顿,愣是撒泼打滚改回“一”字。
这么看来,没得周老头重视,居然还是小恩人的福气了。
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人,临了临了还得了个儿子,周老头高兴得买了好几斤肉,儿子的满月酒办得全村都来凑热闹,借此机会还联系上了不少没了来往的亲戚。
只是满月酒一铺张,过后周家的整体生活水平就下降了一大截,再加上周老头稀罕儿子,为了陪儿子特意减少了打猎的时间,周家的生活就更拮据了。
到了冬天,周老头所有暖和衣服被褥都可着儿子来,谢金米和周日盈还能搭个边蹭蹭,茅屋里头的谢母就遭罪了,连春秋衣服都混不上盖。谢金米跟周老头提让母亲进屋,或者分几床褥子过去,周老头硬说去年冬天更冷还不是好好过来了,非不同意。结果老太太在茅屋冻得瑟瑟发抖,在一个冬夜终于咽了气。
谢母入殓,连件合适的寿衣都没有,就连从二水村带来的薄被也被周老头回收利用,扯出棉花给小儿子蓄了一件新棉衣。
这些事乌云图无从知晓所以根本不知道。
乌云图现在心存目想的只有一件事——尤怆暗示的危及周日盈性命的危险到底在什么时候?
容不得他多想,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更需要他关心的事——周老头一干人等的偏心。
刚提到周老头因着满月酒联系上了一些远亲,那些远亲有和周老头如出一辙的秉性。隔三差五来蹭饭吃也就罢了,还特别讨嫌,优待周一,轻忽周日盈。
每每蹭饭,都只带几根葱几瓣蒜几粒糖一两枚鸡蛋,也就够孩子吃一口的。按理说周家有两个小孩,怎么着也该是平分,或者这回谁吃,下回换一个吃。但周老头和那些亲眷完全没有分给周日盈的意思,只让她眼巴巴看着弟弟吃。
一回可以,两回乌云图就不忍了。
凭啥?他家日盈差在哪儿了?凭什么好东西没份儿?那些狗犊子说周一才用吃好东西,那依他说,他家日盈把周一那小崽子吃了都有富余呢!
仗着凡夫俗子看不见自己,乌云图就调换谢金米给孩子煮的食物,让周日盈吃别人偏心给周一的好东西。
他一堂堂一千五百年的大妖,干起这事来还不十拿九稳?
碾压~
然而意外来了。
蹭饭的亲戚带来了一枚鸭蛋和半两红糖,周老头就让谢金米煮个红糖蛋花汤给儿子喝。周日盈嘴馋得紧,也哭闹着要。周老头嫌烦,面上应了,私下里却让谢金米留心,红糖蛋花汤全给儿子,给周日盈泡点红辣椒水,吓唬她叫她以后不敢贪吃。
谢金米照做半句,红糖蛋花汤只盛了一碗,给周日盈的却不是辣椒水——她从半两红糖里分了一点出来,泡了一碗红糖水。
饶是如此,乌云图还是心气不顺。
于是,在端上桌前,乌云图给两碗水掉了个个,定要把好的给到周日盈。
谁知快放到桌上时,谢金米似是忙糊涂了,将两碗水放反,乌云图一惊,当即吹了一阵风迷了所有人眼睛,然后趁此机会又将东西调换了。
这回好了,周日盈能吃上红糖蛋花汤了。
乌云图优哉游哉晃扇子,哪晓得周日盈吃了红糖蛋花汤立刻浑身起红疹,不消片刻就嚎啕大哭,再一错眼就发起了高烧,红得活像块碳。
周老头只是不停数落她贪嘴抢弟弟东西吃,现下遭了报应,连亲眷都劝他给孩子请个郎中,但周老头就是不肯,非说让她苦一苦长点记性。
这么一闹,亲眷也不好强留蹭饭,随便捉了个借口就走了,留下周家满屋的混乱。
谢金米白日给周日盈喂了点草药仍不见好,抱着哄了一天,可快入夜孩子还是哭个不停,温度居高不下。
周老头想要个清净就答应次日带孩子看大夫,夜里嫌吵他和他儿子休息,就让谢金米把周日盈放茅屋哭。谢金米犹豫了一下,就把周日盈放去茅屋,自个儿回屋。
小小的女娃不敢一个人睡,就一边嚎啕着一边从临时的铺盖上起来,抹着眼泪走到谢母牌位前,取下牌位抱在怀里,缩在角落哇哇哭。
乌云图看得鼻酸,心像被倒了一罐醋似的,自责自己擅作主张,没注意周日盈过敏的东西,还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周日盈哭了一天烧了一天,终于累了,哭声渐渐小去,只留一点浅浅的啜泣。
乌云图上前想抱她去铺盖那儿睡,却察觉周日盈的气息逐渐弱下去,几乎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不知周老头说的次日带她看医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恐怕她也熬不到那时候了。
乌云图一个怔忪。
难道尤怆说的危及性命的状况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