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长泽无父无母也无子,丧事只好由庄明珠来办。
不知是不是章府暗沉寂静太久,如今全府白幔飘曳,白灯挂于门前,竟为章家添了几丝素白亮色。
齐沐晚他们到的时候,庄明珠已经送走了一批前来吊唁的同僚,正面朝着章长泽的黑漆漆的棺柩发呆,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匕首,不知在想什么。
几缕香炉的白烟渐渐融入庄明珠白色抹额里,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还要再寻时,却发现那丝烟从抹额处滑下,溜进眼中,凝成了泪。
王有伦尽收眼底,迈入门槛的脚步一停,庄夫人分明对章长泽痛恨至极,如今他死了竟也会难过吗?伴着这样的心思,他不动声色向着身后二人回头瞥,想对个眼神却无人应接——齐沐晚因目盲而行动缓慢,而云游的心思全然放在齐沐晚身上,不肯给旁人多给一个眼神。
只是说来也奇怪,自从云游醒来,似乎冷漠了许多。往日还会和他呛声斗嘴,再不济还会给他一个白眼,可现在竟也一声不吭。
……也?
王有伦忽而想到齐沐晚在那日谈话后似乎也没怎么说过话,他原以为还在昨日情绪里沉闷,只是今早出门却见她有点躲着云游的意味。
王有伦恍然,这两人定是吵架了。
不错。
不过不是吵架,只是有了些隔阂。
齐沐晚昨日根本没有打消心中顾虑,她并未感知到在云游额头种下那枚剑痕有异动,但血的锈味她最为清楚。
若真是云游做的该如何?
她忽然问了自己,可半晌找不出答案,任凭脚步拖着身子离开了云游的房间,摸着客栈的扶栏一步一步向下走。
只是还未摸到门槛,便听到门口有几人谈话“叫他们多嘴饶舌,这不——舌头都掉了。以后想说都说不着了,真是报应。”
“这就叫善恶有报,我看这舌头掉得好,这些人前段日子不是还把老林逼死了吗?”
“他不是自己想不开投的井吗?”
“哦呦,你以为为啥想不开啊,还不是那几个人混子造谣啊,这有时候啊,嘴比刀子还厉害,看不见就能杀人。”
“洽,那林老头也可怜,无儿无女,辛辛苦苦做了大半辈子豆腐了,福还没享,倒是被这几个人几句话逼的跳井自证清白了……”
……
齐沐晚已经听不下去了。
今日是她,昨日是老李。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差别,今日她从喉舌讨伐里侥幸活下来,可焉知今日之她不会被逼到昨日之老林?
一味忍让只会让恶愈演愈烈,云游所做虽有些偏激,但算不得错。何况他是为了她,若以后有孽障,一切由她来承受。
齐沐晚躲在门口,慢慢攥紧了手,连自己手上的伤又裂开了也不知。
只是,王有伦质问她的话还在脑中萦绕,她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她不会弃道而逃,可一时也看不清前路何行。
她问自己:究竟何为无辜?喉舌之下的围剿难道就无辜吗?拼起一博的误杀难道就真的该死吗?见义之勇而手染鲜血难道就错了吗?
这些种种,难道仅仅凭着她的一纸审罪咒便能决断吗?
是她自负傲慢。
是她浅陋无知。
一时寻不得好法子解决,齐沐晚回客栈不免嗒然,也无法待云游如以往一般,甚至会刻意躲着他。倒不是因为生云游的气,而是她自己——把自己锁了心的牢笼,无意间将云游慢慢推远,就有了难以言说的隔阂。
齐沐晚感受到手腕下温热的触感,收回思绪,无言而坚决推开那只手,抬脚迈进了堂厅。
云游看着自己扶齐沐晚的手被她冷漠推开,抿了抿唇,也没说话,跟在齐沐晚身后。
“庄夫人,今日我们叨扰,还望节哀顺变。”
王有伦垂首拱手做礼,视线微垂得体避开了庄明珠的窘迫。
庄明珠眨了眨眼蓦然回神,将匕首藏回袖间,用帕子匆匆掩盖了泪痕,将轮椅转了过去颔首回了礼数。
“齐道长的眼睛还未好吗?”庄明珠看见齐沐晚眼上蒙着的素色长布微微地蹙眉,“回去我让人请名医给你看看。”
“先谢过庄夫人了,只是这是妖毒,非寻常药物可解。不过夫人不必忧心,待伤痊愈我会杀了那个妖,届时便能够恢复如初。”
云游抬了一下眸,很快又垂下,若有所思。
“别自作多情,不过是怕你死了后那盒子里的东西再也无法重见天日。”庄明珠淡淡道。
齐沐晚自然知道庄明珠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那日在去青禾院子时,庄明珠也真不是与她作对,只是为了给她提个醒。
所以此刻齐沐晚倒是没觉得被冒犯,只是想到她所说的盒子,神色又黯淡下去。
“不知青禾姑娘这么样了?伤好了吗?”王有伦察觉气氛忽而低沉,赶忙换了个话头。
“刚醒,齐道长去瞧瞧吧。”
风吹得白幔呜啦啦响,穿过小径带走几丝花香,悄悄将清淡的香藏入青禾长发间的兔耳朵。
青禾蹲在章长泽为她挖的池子边上,伸出手时不时撩拨着清澈的水,在池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