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弥林站在芬罗德卧室门外。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梳洗,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平时那件柔软的米白色衬衣和深色长裤,脚上趿着室内便鞋,完全是刚从床上起来就匆匆赶来的样子。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板上精致的雕花。
门从里面打开了。芬罗德站在门口,穿戴整齐,他看到弥林这副模样时,眼神柔和了一瞬,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里的壁炉燃着微弱的火,桌上摊开几张地图,墨水瓶还敞着口,显然芬罗德也没怎么睡。
“坐吧。”芬罗德指了指壁炉边的椅子,自己走到桌旁,背对着弥林整理那些地图。
弥林没坐,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你说过今天会告诉我一切。”
芬罗德的手停在地图上,他转过身看着弥林的背影。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那个穿着单薄衬衣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
“这故事很长,也很沉重。你确定要听吗?听完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弥林直视他的双眼:“我昨晚就说过了,芬罗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我要知道我们去哪里,去做什么。”
芬罗德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椅子。“那坐下吧。这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从维林诺的双圣树,从诺多族最辉煌的创造说起。”
“在维林诺外生长着两棵伟大的树。”芬罗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而光辉的梦境,“劳瑞林的金色光辉与泰尔佩瑞安的银色清辉交织,照亮了整个阿门洲,维林诺的福乐岁月就此开启。”
“那时我的祖父芬威,作为诺多之王,带领我们居住在提力安城,在双圣树的光辉下,我们的技艺达到了顶峰。”芬罗德的目光投向远处,“而诺多族中最伟大的工匠则是费艾诺,他的技艺连维拉也为之赞叹。他倾尽心力,创造出了三颗宝石。那并非凡俗的珍宝,他用技艺将双圣树的光辉封存其中,那便是精灵宝钻的由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敬畏与哀伤。
“宝钻诞生时,其美丽与神圣震撼了所有目睹者。它们本身仿佛拥有生命,内里燃烧着双圣树交融的光焰。费艾诺深爱它们,视其为自己技艺与灵魂的最高结晶,甚至爱得过了度。”
芬罗德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然而黑暗也随之而来,堕落的维拉米尔寇,也就是后来的魔苟斯出于嫉妒与贪欲,与巨大的蜘蛛乌苟立安特合谋毒死了双圣树。光明熄灭了,维林诺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与悲痛之中。”
“就在那片黑暗与绝望中,”芬罗德的声音变得更低,“魔苟斯夺走了三颗宝钻,并杀死了芬威。然后他带着宝钻逃回了他在中洲的堡垒。”
壁炉的火光在芬罗德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深刻的痛苦。
“费艾诺得知父亲被杀、心血被夺,悲愤欲狂。”芬罗德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他立下了一个可怕的誓言。发誓将视任何持有宝钻者为死敌,无论对方是谁,他都将追索到底,直至夺回宝钻,他的七个儿子也跟随他立下了同样的誓言。”
“誓言……”弥林喃喃道。他想起了玛格洛尔在欧西瑞安德时,那偶尔流露出的痛苦眼神。
“那誓言蕴含着立誓者的意志与怒火,一经立下,便如同枷锁烙印在所有立誓者的灵魂上。”芬罗德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哀,“为了追索宝钻,费艾诺不顾维拉的劝阻,带领大部分诺多族离开了阿门洲,渡海返回中洲。那场仓促而决绝的出走引发了无数悲剧,包括澳阔泷迪的亲族残杀。”
“第一纪元的帷幕便以血与火拉开,费艾诺最终在追击魔苟斯的战斗中陨落,但他的儿子们继承了那誓言,至今仍在它的驱使下战斗。而那三颗宝钻,始终镶嵌在魔苟斯的王冠上,在那黑暗的堡垒深处,嘲笑着所有渴望夺回它们的灵魂。”
芬罗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又看向弥林,眼神无比严肃。
“而昨天来的那个人类,贝伦,他爱上了多瑞亚斯的公主,露西恩。露西恩的父亲提出了一项条件,如果贝伦想迎娶露西恩,就必须献上一颗从魔苟斯王冠上取下的精灵宝钻作为聘礼。”
弥林睁大眼睛,看着芬罗德,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然后你还答应了。”
“取一颗宝钻,是的。”芬罗德替他说完,“因为很多年前,我也曾对贝伦的父亲巴拉希尔立下誓言,赠予戒指为信物,承诺将来他的后裔持戒前来,无论请求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必当兑现。”
“所以我要去安格班,作为一个必须兑现誓言的人。”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弥林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一切。双圣树的陨落,宝钻的诞生与失落,那可怕的誓言,魔苟斯的王冠,贝伦和露西恩……这些宏大的史诗与个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而芬罗德正要带着他走进网的中心。
突然地,弥林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而警觉的光。
“凯勒巩和库茹芬,”他急促地说,“他们知道贝伦的请求吗?”
芬罗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弥林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不,贝伦来得突然,我还没告诉任何人,除了你。”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弥林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急切,“芬罗德,你想想,凯勒巩和库茹芬是费艾诺的儿子,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夺取宝钻,他们会怎么做?”
芬罗德的脸色变了,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或者说,他一直在思考如何保护弥林,如何履行誓言,却忽略了这趟旅程本身会如何触动那对兄弟的神经。
“他们会阻止我们,”芬罗德缓缓说,眼神变得严峻,“不,不止阻止。他们会想方设法插手,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把我们当作敌人,”弥林接上他的话,“因为按照誓言,任何试图接触宝钻的人都是他们的死敌。即使你无意占有,但在那个要命的誓言面前,这些并无意义。”
芬罗德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玛格洛尔已经表现出对你能力的渴望,库茹芬和凯勒巩更不必说。如果让他们知道宝钻的事,”他摇摇头,“他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介入,而那时我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安格班的黑暗了。”
“你比我想得更远。”
弥林微微摇头,光芒在他周身柔和地波动。“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玛格洛尔在欧西瑞安德时就曾提到过灵魂灼痛的感觉。那时我不懂,现在却明白了,那便是誓言在灼烧他。”
“倘若费艾诺诸子知道了贝伦的计划,那跟把火把扔进干草堆没什么区别。”芬罗德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们必须保密,不仅是对凯勒巩和库茹芬,对纳国斯隆德的所有人都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我们成功离开的机会就越大。”
“那格温多和盖米尔呢?”弥林问,“还有你要带的随从,他们能信任吗?”
芬罗德思考了片刻。“格温多和盖米尔绝对忠诚,但他们必须留下。”
“为什么?”弥林不解。
“如果我们全部消失,凯勒巩和库茹芬就会起疑。”芬罗德解释道,“但如果格温多和盖米尔还在王国内照常活动,他们或许会以为你只是被送到了某个安全的地方。就像我原本计划的那样,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看着弥林,眼神认真:“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将没有后援,一旦离开纳国斯隆德,就只有我们几个人,面对从这儿到安格班的整个北方荒原,还有荒原上的一切危险。”
弥林点点头,他走到芬罗德身边,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那些蜿蜒的线条代表着河流,密集的点代表着森林,大片的空白则是无人荒野,而在最北端,用深色墨水勾勒出的是安格班。
“我们有多少人?”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