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林诺的大军登陆时,弥林刚为一个年轻士兵换完药,帐篷外忽然传来声响。他急急忙忙的擦干手,掀开帐帘向外探去。
白帆从光芒中浮现,成千上万,船首的飞鸟雕刻在晨光中展翅欲飞。
“那是……”身边有人喃喃。
弥林看着船队靠岸,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神圣,只有海浪声、缆绳摩擦声、铠甲相碰的细碎声响。
芬罗德从人群中走出去,神色激动地站在他的父亲菲纳芬面前。
芬国昐也走上前。兄弟对视良久,菲纳芬伸出手用力握住芬国昐的手臂。
“兄长。”菲纳芬说。
弥林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欣慰,芬罗德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你一定是弥林。”
菲纳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这位从维林诺而来的统帅微笑着,笑容和芬罗德很像。
“菲纳芬大人。”弥林想行礼,却被扶住了手臂。
“该道谢的是我。”菲纳芬退后半步,竟微微欠身,“感谢你照顾我的儿子和兄长。”
弥林的脸一下子红了。“是他们照顾我——”
“我都知道了。”菲纳芬温和地打断他,温和的注视着弥林“你帮助了我的兄弟和孩子,集齐宝钻又归还宝钻,给了所有人一条出路。”
弥林低下头。“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
“那就是最了不起的事。”菲纳芬顿了顿,忽然说,“对了,你有位朋友托我带话。”
“什么?”
“他说在维林诺等你很久了。”
弥林皱起眉,他在维林诺有朋友吗?
菲纳芬看着他困惑的样子,笑出声来。“他说你会是这种反应。别想了,到时候自然知道。”他拍拍弥林的肩,转向芬罗德,“该商议进军路线了。”
他们走远后,弥林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愤怒之战持续了四十余年。
弥林都记不清具体的年份。战争的优势方在反复更换,伤员一批批送来,有的治好了重返战场,有的留下永久伤残,有的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弥林学会了倾听,听那个断腿的老兵讲他家乡的苹果园,听那个失明的精灵描述记忆里的星光,听那个矮人孩子用磕磕绊绊的说想妈妈。
“等战争结束了都会变好的。”弥林总是这样对他们说,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轻声交谈。
有些时候他自己也怀疑这些话是否真实。但当他掌心光芒亮起,伤口逐渐愈合,疼痛从紧皱的眉间褪去,那些怀疑就会暂时消散。
菲纳芬偶尔会来。他不常说话,只是站在帐篷口看一会儿,有时带来前线的消息——好的或坏的。有一次他问弥林:“你从不问战况如何。”
“问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弥林正在为一个烧伤的士兵换药,动作轻柔,“该来的总会来,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等着。”
后来战况日渐激烈。恶龙出现时,救治营被迫搬入地下坑道。
最后那一年,弥林几乎不记得休息是什么感觉。时间碎成一片片,这个伤员的血还没止住,那个伤员开始发烧,第三个伤员在噩梦中尖叫。他穿梭在病床间,从未停止救人的步伐。
“深呼吸,看着我。”
“快好了,再坚持一下。”
“天快亮了,真的。”
直到某一天,外面传来消息。
“结束了!魔苟斯败了!结束了!”
伤员挣扎着坐起,医官们抱在一起,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跪地痛哭。
弥林看着这片混乱的释放,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疲惫。芬罗德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铠甲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眼睛却闪闪发亮,他径直走向弥林。弥林感觉芬罗德应该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芬罗德只是对弥林露出一个笑。
“我准备了四十多年的胜利感言。”他声音沙哑,“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弥林也笑了。“那就别说。”
芬罗德上前紧紧抱住他,弥林甚至能听到铠甲下急促的心跳。芬罗德把脸埋在他肩头深呼吸。
许久,他才低声说:“一切都结束了,魔苟斯被放逐至虚空,再无重返的一日。”
“接下来呢?”弥林轻声问。
“不知道。”芬罗德诚实地说,“重建,回家。”他顿了顿,“或者先好好睡一觉。”
然而事情并未如同众人所期待的那样,在一切都结束后回到温暖的家园。
胜利的欢呼尚未平息。维拉大军与魔苟斯在最终决战所释放的怒火,让贝烈瑞安德承受了无法挽回的创伤,大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海水倒灌,河流改道,山脉被踏平。
大批被奴役了无数岁月的奴隶,在战斗平息后终于得以走出地底。然而他们看到的并非乐土,而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不久之后,孕育了无数传奇故事的贝烈瑞安德缓缓地沉入了贝烈盖尔海中,就此成为传说。
弥林站在新的海岸线上,望着那吞噬了故土的新海洋。
人们徘徊在新形成的海岸边上,凝望着那片吞噬了无数回忆的海洋,为再也无法回到的家园而哀悼。
弥林站在人群中,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从他来到中洲已经过去了许久,长到足以让几代凡人从出生到衰老死去。
无数的面孔和故事连同那片土地都已沉入冰冷的深渊中,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弥林的身体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如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地洒向周围悲伤的人群和满目疮痍的海岸。
转眼间,光芒所及之处,铺开了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茵。
人们被这光芒笼罩,疼痛迅速消退,心中积压的恐惧和绝望被轻柔的抚平,重新升起希望和勇气。人群中爆发出震惊的低呼和虔诚的祈祷。
当光芒渐渐褪去,如同耗尽了所有心力一般,弥林的身体晃了晃,随即软倒在柔软芬芳的草地上,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的朋友们立刻围拢上来,格洛芬德尔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温暖的毯子,芬罗德则守护在一旁,眼神充满了关切与忧虑。
弥林在黑暗里下沉了很久,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再次来到了罗瑞恩的花园中。
但这次树下等待他的并非是埃丝缇,而是一个弥林从未见过的伟岸身影。只需一眼,他便知道这是曼威。
弥林仰头看着阿尔达的大君主,有些不安的询问道:“曼威大人,您为何会召见我呢?”。
风轻轻拂过,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必那么费力地仰头。
“埃斯缇常提起你。”曼威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她说你有一颗柔软的心。”
弥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盯着曼威袍角流动的霞光。
“你做得很好。”曼威继续说,“归还宝钻,给了那场漫长悲剧一个体面的终结。埃雅仁迪尔能抵达维林诺,也有你的功劳。”
“我只是,”弥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做了该做的事。”
“很多人知道该做什么,但很少有人去做。更少人能在做完后,还对伤害过自己的人怀有怜悯。”
“他们也在受苦。”弥林轻声说,“被过去追逐,我……”
“你看见了痛苦背后的原因,这也是我来见你的原因。”曼威替他把话说完。
弥林想起菲纳芬说的话,维拉还没有最终决定是否宽恕流亡的诺多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
“曼威大人,我想恳请诸位维拉原谅流亡的诺多族。”
弥林继续说下去,话一旦开始,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知道他们犯了错。亲族残杀,违背禁令,带来了太多痛苦,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几百年的流亡,远离家园,失去亲人,在黑暗的土地上战斗到最后。还有无数我不知道名字的精灵,他们对抗黑暗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他停了一下,喘口气。曼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而且他们最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迈兹洛斯和他的兄弟们交出了宝钻,让埃雅仁迪尔能够西航。那并非是因为恐惧或强迫,是他们自己选择把希望交给别人。他们已经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能不能允许他们回家和亲族团聚?”
弥林的声音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站在阿尔达的统治者面前为诺多族求情。但为了所有给过他庇护和友谊的精灵,他必须要说。
“你很爱他们。”曼威看着弥林的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