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我的朋友。”弥林诚实地说,“在我无处可去时接纳我,在我遇到危险时保护我,在我迷茫时指引我。我欠他们的,不止是救命之恩。”
“所以你愿意为他们求情。”
“也因为他们值得。”弥林坚持道。
这番话一出,连曼威也沉默了许久。
“维拉们还在商议诺多族的命运。”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你的话会被听见,我向你保证。”
弥林松了口气,差点跪倒。他勉强稳住身体,深深鞠躬。“谢谢您,大人。”
“不必如此。”曼威说,“是你的勇气为他们赢得了被倾听的机会。”
风变得轻柔了,拂过弥林的肩背。弥林直起身,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那么你呢,弥林?”
弥林愣了一下。“我?”
“如果诺多族被允许返回维林诺,所有精灵都将西渡,回到蒙福之地生活。”曼威向弥林投来了怜悯的目光,“你自己要如何选择?”
弥林本能地想回答“我当然和他们一起”。
但他突然意识到,人类是被禁止踏上阿门洲的。这意味着如果精灵们都西渡了,他将永远和他们分离。
他的朋友们将前往不死之地,在这里获得永恒的安宁。而他将留在中洲,看着一代代人类出生、衰老、死去,自己却永远停留在原地。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曼威耐心等待着弥林接下来的话。
弥林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显现。
他想起所有那些不断解释“为什么我不会老”“为什么我不会死”的时刻,和那些从好奇变成猜疑,再从猜疑变成恐惧的眼神。
不死之身让他不断经历离别,不断承受失去,在漫长的生命中累积无处安放的悲伤。
“我……”弥林再次开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即使这意味着远离你的同族?”曼威问,声音很轻,“远离所有人类,永远生活在精灵之中?”
弥林点头。
“为什么?”曼威有些疑惑的追问,“你是人类,你的命运本该与他们相连。”
“可我从未真正属于他们。”弥林哽咽着说,“我活得太久,久到看着他们的子孙后代衰老死去,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会死。他们爱我时,我不得不看着他们老去。他们恨我时,我连逃离都显得虚伪。因为我有无限的时间,而他们没有。”
他抬起手抹脸,但眼泪不断流下来。
“在精灵中不一样,他们不会在几十年后就用陌生的眼神看我。芬罗德认识我几百年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和第一天一样。格洛芬德尔,玛格洛尔,甚至凯勒巩……时间对我们来说是不同的。我可以真的成为他们的朋友,而不是他们生命里一个奇怪的过客。”
他停下来深呼吸,试图控制住颤抖。
“而且我厌倦了见证死亡。”这句话几乎是耳语,“就算我能治愈他们一切伤痛,但再过几十年,他们仍然会老去。生命在我手中消逝却无能为力,我无法真正留住他们。”
“在精灵中,我可以爱他们。而不必每天都准备告别,不必担心在几十年后重新开始。我可以有一个家,而不是永远的在流浪。”
说完这些,他才感到精疲力尽。好像把积攒了几百年的秘密都倒了出来,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实感受。
曼威沉默了很久。久到弥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花园的光线从黄昏转向了深蓝的暮色,星辰开始在天空上浮现。
“我已明白了你的希冀所在。”
微风吹来,环绕着弥林,让他几乎要漂浮起来。
“回去吧。”曼威说,“回到爱你的人身边,你的问题会有答案的。”
光辉开始淡去,曼威的身影逐渐透明,融进暮色中。花园的轮廓也开始模糊,一切都像晨雾一样消散。
弥林醒来时,发现厚实的羊毛毯把他裹得很紧紧地。他躺在一小片平坦的草地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垫子。
篝火在几步外燃烧,有人在轻声歌唱。
夜空是深邃的蓝黑色,星辰密布。远处传来海浪声,空气中飘着海风的咸味和青草的清香。
弥林想动,但感到身体沉重疲惫,他勉强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精灵,人类,矮人,围着一处处小篝火。有些人睡着了,裹着毯子蜷缩着。有些人还醒着,低声交谈,分享食物和水。孩子们依偎在大人怀里,睡得香甜。
芬罗德发现弥林醒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你醒了。”他轻声说,伸手探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
“累。”弥林诚实地说,“但还好。”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芬罗德说。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光芒爆发后你就倒下了,怎么叫都不醒,我们以为……”
弥林握住芬罗德的手。“我没事,只是用光了力气。”
菲纳芬也走过来,面容在火光中显得平和了许多。他递给弥林一个水囊。
“慢慢喝。”
弥林接过来,小口啜饮。水是温的,带着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几口,便把水囊还回去。
“谢谢。”
菲纳芬在他身边坐下,他望向那些新生的草芽,“你的光芒改变了很多,曾经敌对的不同族群,现在开始分享物资。”
弥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着大家在哭,突然就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那就是你。”芬罗德说,声音很温柔,“永远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有人开始弹奏乐器,轻柔地附和着海浪的节奏。
“我做了一个梦。”弥林忽然说。
芬罗德和菲纳芬都看向他。
“曼威大人在梦中召见了我。”
芬罗德倒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弥林看着芬罗德,“我说你们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并在最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希望维拉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芬罗德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他紧紧握住了弥林的手。
“他说什么?”菲纳芬问,声音很平静,但弥林听出了底下深藏的紧张。
“他说你们的命运还在商议。”弥林说,“但他答应我的话会被听见。”
芬罗德低下头。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弥林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谢你。”最后芬罗德说,“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为我们说话。”
弥林轻声说:“你们为我做了更多。”
菲纳芬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我再去拿点木柴,火快小了。”
他走开后,芬罗德依然低着头。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曼威大人还问了别的事。”弥林继续说,“他问我,如果你们都被允许西渡,我自己要怎么办。”
芬罗德有些紧张的看向他。“你怎么回答?”
弥林望向西方维林诺的方向。
“我说我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他轻声说,“即使这意味着远离人类,永远生活在精灵之中。”
芬罗德握紧他的手。“弥林……”
“我说的是真心话。”弥林转头看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几百年里,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时,我才感觉自己不是异类,可以一起度过漫长岁月而不必担心明天就要告别。”
芬罗德的眼睛也湿了,他俯身紧紧抱住弥林,紧到弥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无论如何,”芬罗德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哽咽,“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丢下你,我发誓。”
弥林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他闻着芬罗德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松弛下来。
夜空下,海浪声中,新生的草芽在星光中轻轻摇曳,而漫长的旅途终于看见了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