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欧尔跟丢了弥林的踪迹。
他站在南埃尔莫斯森林深处一处被踩踏过的草丛旁,蹲下来,指尖触了触泥土。地面上有两组脚印,一组大一些,另一组小一些,显然是那个诺多女人留下的。它们原本很清晰,但到了这片区域就忽然变得杂乱,然后彻底消失。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没关系。”他对空无一人的森林说。“她中了毒箭,走不了多远。他分不清方向,早晚会绕回来。”
埃欧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没关系,没关系的,弥林会回来的。”
他搜遍了森林南面的每一片灌木丛,检查了所有可能藏人的树洞和岩缝,甚至沿着那条流向西面的小溪走了一整夜,因为如果那个女人要逃出森林,沿着水流走是最合理的办法。
然而埃欧尔什么也没找到。
第四天清晨,埃欧尔站在森林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开阔的平原,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草地上,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地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破碎的衣料,什么都没有。
埃欧尔回到石屋中,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抓起桌上一个陶罐——那是弥林用来装水的,边缘有个细小的缺口,弥林每次倒水都会用手指按住那个缺口免得漏出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我对你不够好?我让你住在这里,给你吃的,给你保暖的东西,我从未伤害过你。”
他记得弥林刚来时的样子。浑身发抖,满眼惊惶,却还是对他道了谢,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埃欧尔走到墙边,一拳砸在木板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没有裂开,但他指节上立刻渗出了血。
“一定是那个女人。”他咬着牙说。
是的,一定是她,那个该死的、可憎的诺多精灵!她从外面来,带着那些花哨的谎言和虚伪的承诺,把弥林哄得团团转。她一定说了什么,一定是她告诉弥林“森林外面有多么好”,“那些精灵有多么善良”。
她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骗走了弥林。
埃欧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陶罐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的影子在壁炉的火光中拉长又缩短,像一个被困在墙壁之间的囚徒。
“他会回来的。”他停下来,对自己说。“他不认识路。离开了森林,他又能去哪里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
埃欧尔每天都会出门,在南埃尔莫斯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弥林的踪迹。
他去过森林东面那片弥林曾经采过草药的坡地,去过那条弥林总是坐在旁边发呆的小溪,去过那棵弥林靠在上面打过瞌睡的老橡树。埃欧尔站在那棵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光滑的树皮,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又过了几天,他意识到弥林真的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屋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险些摔倒。他扶着墙站稳,发现墙上有什么东西硌了他的手。
那是弥林挂在墙上的一件斗篷,灰蓝色的,面料粗糙,边缘已经磨毛了。埃欧尔把它扯下来,团成一团,想扔进已经熄灭的壁炉里,但手臂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斗篷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我一定要去找他。”他说,像在对自己下命令。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沿着通往多瑞亚斯的方向快步走去。尽管他向来不喜欢多瑞亚斯的精灵,但他此刻必须要和他们打交道。
辛葛坐在宝座上,姿态闲适,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的面容比埃欧尔上次见到时显得更加沉静了。美丽安的目光落在埃欧尔身上时,令埃欧尔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埃欧尔。”辛葛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客套的好奇,“稀客。”
埃欧尔在阶下站定,行了礼。“陛下。”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辛葛,“我有要事禀报。”
辛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埃欧尔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确保听起来足够可信、足够紧迫。“前些日子,有一个人类进入了南埃尔莫斯。他以负伤为由接近我,获得了我的信任。”
“他自称孤身一人,在森林中迷路了,”埃欧尔继续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沉痛,“但我在观察中发现,此人行踪诡秘。他时常在夜间独自离开,向森林边缘的某个方向张望。”他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怀疑,他是魔苟斯派来的间谍,潜入此地,意在探查多瑞亚斯的虚实。”
辛葛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埃欧尔脸上。
“一个人类。”辛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算怀疑,但也绝不算相信。
“正是。”埃欧尔说。“此人身怀异术,能够发光,极易博取他人好感。这正是魔苟斯常用的伎俩,派遣外表无害的使者刺探情报。陛下,我建议立即派出人马抓捕此人。作为多瑞亚斯的朋友,我愿意全力协助,甚至可以将他带回南埃尔莫斯……”
“代为监管?”
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埃欧尔转过头,看见了站在王座侧方的加拉德瑞尔。她披着一件银灰色的外袍,目光落在他身上。
辛葛似乎也注意到了加拉德瑞尔,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你的担忧我已知晓。”
埃欧尔欣喜道:“那么,抓捕事宜——”
“我会下令禁止此人进入多瑞亚斯。”
埃欧尔愣住了。“陛下!”
“够了。”辛葛挥了挥手。“你所提议的追捕,眼下并无依据。一个人类,即便真的来过南埃尔莫斯,”他的目光落在埃欧尔身上,“也未必如你所言那般危险。我会派人留意此事,但暂时无需大动干戈。”
埃欧尔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陛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此人若真是间谍,那我们决不能延误时机。”
“埃欧尔。”辛葛的声音低了一些,那种属于王的威压轻轻落下来,不重,但足以让人闭嘴。“我已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