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欧尔站在原地,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随后满是不甘心的离开了明霓国斯。
回去的路上,埃欧尔还在想,没关系,他还有的是时间。
此后的日子变得绵长而黏稠。埃欧尔照常生活在南埃尔莫斯,他偶尔会去多瑞亚斯走动。不是为了社交,而是为了听那些精灵谈论外面的消息。辛葛虽然没有派兵追捕弥林,但至少禁止了他进入多瑞亚斯。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几年,十几年,或者更长。埃欧尔不再计算年份,他偶尔会梦见弥林,梦见那个发着光的人类坐在石屋的窗边,侧脸被温暖的光芒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每次埃欧尔在那种梦境中醒来,都会在黑暗中坐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在多瑞亚斯听到了一个消息。
那是在一个靠近边境的小集市。几个精灵围在一棵大树下,声音压得很低,埃欧尔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三颗,三颗都在他那里。”
“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人类!”
“是参与了安格班之行的那个人类。据说他从魔苟斯的王冠上取走了两颗,后来贝伦和露西恩的儿子又把第三颗交给了他。”
“那费艾诺诸子如何反应?”
“已经发兵包围了纳国斯隆德。”
埃欧尔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弥林手里攥着三颗精灵宝钻,而费艾诺的那些儿子们已经带着军队把他围起来了。
埃欧尔的第一反应是冷笑。
天真,太天真了。那个发光的人类,那个对谁都掏心掏肺的人类,他真的以为诺多精灵会善待他吗?他真的以为那些被誓言折磨了数百年的疯子们会跟他好好商量吗?
“你活该,你选择了他们。你逃出我的森林,跑到那群满口正义的诺多精灵中间去。现在呢?现在你被围住了,被你自己选择信任的人围住了。”
他站起来,慢慢往南埃尔莫斯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他等着后续的消息。等着弥林被逼交出宝钻,或者更糟,那些精灵撕破脸皮,亲族相残,而弥林夹在中间,成为这场争端的牺牲品。
他等来的消息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交出了宝钻。”
埃欧尔站在石屋门口,刚打猎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说话的是多瑞亚斯那边常来森林边缘采药的年轻精灵,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跟他分享这个大新闻。
“什么意思?他就这样交出了宝钻?”埃欧尔不敢置信的问。
“是啊!他把三颗宝钻都还给了费艾诺诸子!”年轻精灵激动得语速很快,“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听说迈兹洛斯接过宝钻的时候,七兄弟都哭了。那个发光的人类,他站出来说,要求他们把宝钻送回维林诺,用来修复双圣树。”
“他用什么条件换的?”埃欧尔急切地问道。
“没有条件!”年轻精灵的眼睛亮晶晶的,“原本要打起来的内战就这么化解了。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厉害?”
埃欧尔没有说话。他提着野兔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年轻精灵在外面又喊了几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在屋里站了很久,看着对面那面空荡荡的墙壁。
几天后,有消息传来说宝钻交接仪式将在西瑞安河口举行,美丽安王后会亲自到场见证。多瑞亚斯的一些精灵开始动身前往,他们想亲眼看归还宝钻的盛况。有人来敲埃欧尔的屋门,问他是否同行。
埃欧尔坐在屋里,没有回答。敲门声响了几次就停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多瑞亚斯,也没有再打听任何关于弥林的消息。
直到贝烈瑞安德沉没的前夕,有精灵从多瑞亚斯方向来,匆匆忙忙地穿过森林。他们跑得很快,衣袍被树枝刮破了也无暇顾及。有人看到了埃欧尔,停下来朝他喊:“快走!贝烈瑞安德要沉了!整个大陆都在裂开,往东边去,往高处走!”
埃欧尔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走啊!“那精灵又喊了一声。
埃欧尔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那精灵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埃欧尔回到屋里。他在椅子上坐下了,像往常一样。他靠着椅背,闭上眼。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弥林坐在窗边,光芒柔和地笼罩着整个房间,连最深的角落都被照暖了。
“要是……”埃欧尔低声说。
地面再次震动,这一次剧烈得多,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世界的心脏处断裂开来。墙壁开始发出闷响,屋梁倾斜了,屋顶的木板一块块往下掉。埃欧尔睁开眼,看见对面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翻涌着的海水。
起初只是浸湿了他的靴子底,然后漫过了脚踝,然后涨到了膝盖。他低头看着水面——暗沉沉的,带着泥沙和碎木,倒映出他模糊的、苍白的面容。
他忽然想:弥林现在在哪里?
如果弥林真的去了阿门洲,如果他还活着……
那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他们也许还会再见面。
水漫过了他的肩膀。埃欧尔没有挣扎。黑暗中,精灵闭上了双眼。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南埃尔莫斯森林沉默着,和它的主人一起,沉入了越来越深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