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一大碗鲫鱼汤,严青还做了鸡汁焖笋丝和炙子骨头,再加上容丰容禾突然嘴馋买回来的胡饼和清炒菜,这一顿给几个人眼睛都吃绿了。
几个人团团围到一起,坐在四方的桌子跟前刚刚好,不会太近感觉碍手碍脚,也不会太松散显出尴尬和冷淡。
“太好吃了公子,以后你能天天做吗?”容禾顾不上说话,抬头只说了一句便又低下去。
“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严青倚着墙,说得和真的一样。
做完全程的饭他浑身都暖了起来,甚至热得他骨子里犯懒,连身上的围裙都懒得卸。他坐倚着背后的墙,手中虚虚握着筷子,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自己倒是没吃两口。
鬼姑娘坐在他对面,正认真地往自己碗里盛着鱼汤,很难注意不到他。
严青看见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碰着了。
“累着了,缓缓。”他做了个口型,没出声。
于是她继续埋头认真地吃下去。
油灯的火光轻轻跃动着,暖色的光晕好似将他们拢进一个共同的归处,和周遭的昏暗寂寥强硬地隔离,像儿时的一个静谧温暖的回忆,不会被任何人打搅。
尽管没有任何人瞧见,严青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他对这片小世界中的绝大部分都非常熟悉,这让他时不时想起他的父母亲。
严青的父亲是个武官,常常要行军打仗。一家人聚少离多,因而每次三人能相聚在一起,哪怕只是吃一顿简单的饭的时候都很难得。
因此在当时年纪尚小的严青眼里,和父母亲团团坐在一起吃饭胜过一切节日的喜乐。
其实母亲并不擅烹饪,但是难得的机会她总是想亲手操刀,留下些美好的回忆。然后他的父亲看见了,一边哭笑不得地说幼辉你还是饶我一命吧,边将菜刀夺至自己的手中。
“陈叔去哪了?”他的父亲严文端正苦大仇深地对付一条鱼。
好吧,父亲也不太会烹饪。他这双布满了各类深浅旧伤的手能将枪棒舞得虎虎生威,但握上这小巧的菜刀好像每根手指头都不听话了。但比母亲关幼辉还是好一点。而陈叔是他们家的厨子。
“好不容易的休沐,我让陈叔回去陪媳妇了。”关幼辉叉着腰站在一侧,笑得很爽朗,仿佛他们面前从来没有难题。
“成吧。”虽然这次胃可能会遭殃,但是严文端一向惯着她,并且自己很乐在其中。他腾不出手,但还是侧过脸,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少年相识的爱人。
而严青呢?他夹在两个人中间,宛若一个透明人。
正以为自己无所事事的时候,关幼辉塞给他一把她也说不来名字的绿菜。
“你也别闲着,择菜择菜。”
严青便老实蹲在地上择菜,趁着他们两个你侬我侬的时候迅速上街,从樊楼打包两菜一汤回家。成功拯救了一家子的味蕾与肠胃,成为严府大功臣。
虽然后面关幼辉和严文端的厨艺大有所成,但一家子一块吃饭的时侯越来越少了,所以严青记忆中最深刻的还是这一段。
一声碗与碗碰撞的脆响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他发觉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一碗鱼汤推到他跟前,示意他再不喝就没了。
严青看了一眼两边吃得有些晕乎的小厮,会心一笑,终于吃了起来。饭菜汤水填下胃,心里的暖意微起、鼓胀、升腾,最终转化为一种莫名的表达欲和冲动。
他说:“我父亲本来是挺受爱戴的大将军,常年驻守边疆那种,打了可多胜仗。”
这话说得突然,但也没人觉得奇怪。都吃饱了,眼神迷糊地听着。
“他名字叫作文端。传言是说家里希望他,知书明理,聪慧博文。上了几年书塾,有一年一个老将军凯旋归朝,披着红袍,□□是高大的战马。他眼睛都看直了,想当英雄,认为当英雄可潇洒可风光,硬是要跟着一个亲戚去沙场。”
晴好的天,风却不小,将军目光坚毅,披风猎猎作响。怎么想都很让人心驰神往。
“那哪是孩子能随便去随便玩的地方啊。但他就是跟去了,使了一点心眼。等被人从粮草的车上刨出来的时候,牙齿咯哒哒的响。人快被冻傻了,一时半会也送不回去了,怎么办呢,先留下了。”
“留着留着也渐渐弄出些名堂,后来年纪大了,封了将军也打了不少胜仗,风光了大半辈子。”
“不过太显眼了。父亲母亲均是捂起耳朵向前冲的性子,也没太在意其中的弯弯绕绕。有一年和北狄的战事,本是轻而易举的事,补给却被自己人动了手脚,没能回来。”
严青顿了顿,抬手抿了口鱼汤,喝出了借酒消愁的架势。
“但是那些坐高堂的人哪管那么多。他们忙着收回军符,认为父亲通敌。北境是他打了半辈子的地方,这场战事也不敌往年的艰险,怎么可能会失败。”
“本来也不会失败的。”
严青出神地望着空中被烛光照的发白的几点尘埃。它们旁若无人地飞舞、转圈、拉伸,化作鹅毛般的落雪,张狂地被风鼓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裸露在外的脸和手已然被冻得发青,血狰狞地凝固在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