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他被母亲携去季府。
两家挨得实在太近,去季府的路严青感觉自己闭着眼都能走到。
他缀在母亲的后面,像个尾巴,听着她兴高采烈地唠叨,说自己给于墨带了什么什么好东西。又叮嘱他说一块用完午饭后如果感觉无聊可以先回去,不用等她。她自个儿在那玩得更开心。
严青也咕哝了两句。但耳朵好像与外界隔着一层水膜,声音响在耳边又飘悠远去,连他自己也没听明白在说些什么。
关幼辉没理他,一味地在他前头领着路。
他出神似的盯着自己母亲的后背。倏地,树缝里漏下的光火星子一般,燎了他一眼。严青眨眨眼,恍惚发现自己母亲的背影好像比自己记忆中的更挺拔,也更年轻。
母亲梳着很久没梳过的同心髻,两侧分别插了亮眼的小银簪,簪头的飞鸟昂头展翅,好似和她的心一般雀跃。
“东西记着拿了吧?”关幼辉回头,笑靥明媚地问他。
严青低头,感觉自己的手沉下去,手中坠着一包东西。同时,他猛然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比印象中的小太多,也少了很多茧子和疤痕。
再抬头看看,路边的树格外绿,绝对不是晚秋和初冬该有的景象。
哦,原来是梦。
他搓了搓自己柔软的指腹,古怪地想道。
“傻站着做什么呢。”他母亲示意他赶紧跟上,她想快快见到自己的好姐妹。
于是他们迈过一座埋没在柳影青丝中的石板桥,再一转弯,走了两三里,便到了。
关幼辉没敲门,扬扬下巴示意了一些侍从,他们便畅通无阻地被放进去了。没等严青搁下带的东西,她便像飞蝶向光一般奔进了于墨房里,拉着她开始说东说西。于墨长得很温婉,性子更是,到哪儿都得被夸一句大家闺秀,但在关幼辉的面前时,她的眉角眼梢总能迸出不一样的神采来。
季温儒也出来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很文气地道谢,催小厮拿点点心来。
一对璧人。
严青习惯了这种场景,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想着这场梦该什么时候醒。
看来真的是听多了程纵声讲以前的事,他之前已经有一整年没有梦到过去。
季府的园子很讲究,该有的假山、鲜花、竹子一样也不少。听说季温儒讲究风水,园子里的匠人们改了许久。他望着大大小小的石子簇拥着的一方清池,甚至能说出来里面的鱼哪些是关幼辉和于墨一起挑的。
竹影被涟漪晃成乱糟糟的一片。他百无聊赖垂头看着锦鲤抢食,身影同蓝天和竹影一样被诡谲地扭曲。倏地,潋滟的水光里投进来另一个苍白狰狞的人影。
心脏不听使唤地狠狠往上一提。
他大骇,呼吸错乱了好几下。
僵硬着抬头,严青看见了蹲在池子另一端的季兰白。
严青猝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停搏动的心好似要蹦出胸腔,他深呼吸了好几回,才勉强将其压回肚子里去。
米白的帏帐,微晃的流苏。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但他知道这才是真实。
窗外也没有鸟叫,只有风声。秋天快过去了。
他抬手搓了搓脸,想起了季兰白。
梦中的对方也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的周身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面庞却不偏不倚隐没在一丛树叶投下的影子里,恰好让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季兰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虽然两家交好,但季兰白的性子其实有些独,偏好自己一个人待着。严青小时候和她打招呼,对方也是冷冷淡淡点点头,接着目光和那张小脸一块不动声色收回去了。所以很可惜,虽然小时候见面见得不少,他们俩却也没像上一辈形成多么深厚的情谊。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们两家的关系。
他整个人被这个遥远的梦搅得一团乱,连额发好像也顽固地翘着。严青不耐捋了捋,发现没用,便依旧躺回被窝里。
思绪和回忆一会儿窜进严府,一会儿又逗留在季家,他眼睁睁望着床帏的顶部。
“咚咚。”
忽地,他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咚咚。”
严青没空回味那个古怪的梦境了。他披了衣服下床,走过去拉开门。一不留神,门外劈头盖脸泄进来一道光,他被猝不及防迷了眼。
眯起眼适应了好一阵,他才发现今天的阳光格外好。门外站着容丰容禾,还有兰白。
兰白的头发今天是挽起来的,用的他带的那支簪子。严青看见她脑后垂了点柔软的碎发。
“公子,你今天怎么睡那么久啊,都中午了。”容禾喃喃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你病倒了我会天天去给你买吃食的。”
“给,午饭。西门街买的。”容丰递过来木盒,干脆利落道。接着,他刚腾出手,便把严青整个人拉低了些,手背贴上他的脸感应温度。
“怎么样?”兰白揣着手问。
“好像是有些烫,昨天回来被风吹的吧。”容丰收回手,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