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公子们快些看,倘若被发现了小人得挨板子。”
那一张薄薄的麻纸很快被差役递了过来。
他们窝在衙门西侧的小巷子里,巷口漏进来的一束光打在纸上,任由他们将那一张寥寥数语的纸看得清楚。
尸格,即记载验尸结果、验官名称、致命伤痕,还有一堆记载着时间地点的纸张。一般用于检验完后的存档保存。
严青的目光略过案发地点和随行人员等信息,率先盯住了仵作的查验结果。
本尸年约十四,面色青黯,口唇、指甲俱青,系服毒物身死。别无伤痕。
验系自行服毒,无强灌痕迹。
尸亲验明无异,愿自行领回埋葬,无异言。
很简略,由于身体无伤痕,尸图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标注。
“没有查明毒物是什么吗?”严青低着头翻过纸的背面,薄纸在他的手中发出一声轻巧的脆响。
“女娃的哥来的早,刚准备让人查呢,他就来了。仵作说也省得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差役耸耸肩。
程纵声点了点纸上的仵作签名。
方克辛。
严青微不可察点点头,问道:“这不太合规矩吧。”
“当然不合规矩,但您说谁又愿意给自己找事干呢。有人愿意认,那就结案呗,小人也感觉轻率。可是轻率又怎么了,也不是咱能插嘴的地方。”差役撇嘴。“咱能把自己的班站好就成了。况且......”
浓眉差役况且说到一半忽地低头笑了,像是想到什么趣事。巷口的一抹光柔柔落了下来,映出他嘴角的笑意和光芒浮动的眼。
这一笑奇怪得很,二人纷纷转过头望着他。
差役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忙收了笑,但面容神情依旧温和得像水:“我是说咱还得养家呢,哪敢掺和这种事。”
这种狭小的地方尘埃总是更多,呼吸的时候总让人有负担,但这会巷子口给这些细微的粉末赋予了发光的权利。于是,它们活物似的,顺着空气流动漂浮跳舞。
程纵声瞅着一丝光点落到差役的肩上,轻轻笑了,问道:“大哥成亲了没?”
差役怔愣了一下,掸了掸身上的灰,又软和了神色。
严青和程纵声看完那张纸就离开了,走到太阳底下。正是日中,空气温暖干燥,冬前最后的秋日阳光也明媚地沐浴万物。微风轻巧卷落一树的枯叶,给行人的脚步声伴上沙沙的曲。
他们还记得那差役说的话。
对方笑得有些憨傻,连浓密的眉好像都疏朗了许多。
“下周成亲。废了老大劲换班,加上休沐,刚好与她成亲。”对方的手不自觉挠挠后脑勺。
人只需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足够幸福了。他们没有在差役的面前强求更多,只是线索又断了。
严青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就像那日去见牙人时隐隐感觉事情古怪,但又理不出线头。那小贼的脸总让他觉得熟悉,仿佛在哪也遇见过这样一张年轻柔和的面孔,可惜他怎么都记不起来。
身侧的人也明显不爽快,程纵声有意踩着落叶,发出舒爽的咔嚓咔嚓声。
枯叶脆响的动静盈满耳廓,严青倏地记起来一件事:“老郑怎么办?”他忘记催程纵声去茶园了。
“明天去负荆请罪。”程纵声目光坚毅,语气像是去赴死。
“明天我也一起去吧。”严青拍了拍他的肩。
脚下的沙沙声停了,程纵声回头瞅着他,欲言又止。
“走了,没事干就顺路陪我买个东西。”严青按住他的胳膊将人拨回去。
平日,清晨的阳光还没透过云层照下来的时候,许多小摊便已然支好了。它们大多是点心和早餐摊子。而这会儿,先前的早餐大多售罄,摊子也多多少少撤走了,等着伴着下一日的第一缕曙光卷土从来。而遗留下来的位置也被各式各样的小摊顶替上了。
严青走到一处杂货摊子前不动了,程纵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了摊上的长布袋,其中的簪子仅露出了簪头。
摊主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和蔼中年人,因为常笑的缘故眼角总是起着褶子,像花瓣里细细的纹路。而旁边的小凳上坐着一位蒙着面的小姑娘,正在绣花。
穿着细致的姑娘和粗布麻衣的中年人衬托出一种奇怪的滑稽,他们并不像父女。
小姑娘余光瞥到有人来了,也没乐意抬头,撂下一句:“蒲扇五文,簪子素的五文、雕花的三十,结账钱给哑巴。”看来哑巴就是旁边的中年人。
严青拿起其中一支,粗略看了看长度。
那是一支打磨精细的木簪,浅棕色,顶端两瓣细叶包裹着一簇攒聚的小花。有些像桂花,严青正琢磨着,耳边听见程纵声的气音。
“为什么冬天卖蒲扇啊?”
严青回了一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
他没想更多,只想着合适,便将麻绳上的铜钱数了数,数到三十卸了一串,递过去。
中年人含着笑意匆匆接了过来,大略数了数便收下了,在严青走前朝他挥挥手。
“给白姑娘带的?”程纵声的嗓音很适时地响起。
“嗯,她说差个簪子。”
走了两步,二人听见姑娘好似搁下了手里的绣花,抬头埋怨道:“每次让你数仔细点就是不听,万一谁给你少几文你上哪找去。”
“你以为我很乐意顶着太阳在这里看摊子吗。”
严青远远回了个头,看见那位中年人依旧讪讪笑着,打着些他看不懂的手语。
姑娘话说得厉害,倒也没挪窝,屁股好好待在小凳子上。下一位买东西的人很快来了,她无趣似的低下头,重重拿起绣花,重复道:
“蒲扇五文,簪子素的五文、雕花的三十,结账钱给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