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他能看出对方不愿在此多留,怕是不想撞到某人回来控制不住自己。他问完季兰白的事情就走了,没再问他嘴里的东西是真是假,或许也不再在意是真是假了。
对方背着光,离去的背影很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陈疏手里的茶凉了,他愣愣地望着发光的门外。
门框里的冬景神奇地渐渐转春,连石缝里都是绿的,细细密密生出些柔软的草茎。画框中的月季内合的花萼小气地含着花苞,要吐不吐的。一位十岁左右的男孩提着风筝框架急匆匆跑过,额头上汗津津闪着光,与之相比更耀眼的是对方的眼睛。
“陈叔陈叔!你人呢?东西我拿到了,沉死我了。”对方小狗似的,东张西望着,几乎能望见他兴奋摇来摇去的尾巴。
“陈叔!”他又出声喊道,但依旧没人应他。
“咦?真是怪了。”对方安静下来,大眼睛里都是困惑。他望了望手中的风筝骨架,打量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屋内的陈叔弯着眼睛,笑眯眯出声应了一声,还举起胳膊挥了挥手。
小孩惊奇地望了过来,僵硬了一瞬。不认识似的,朝他礼貌笑了笑,拿着手中的东西离开了画框。
屋内人的笑意不减,等脚步声完全远去,才渐渐凝固僵硬在了脸上。
老者逐渐变钝的脑子努力思考,自己和这个小毛孩到底认识多久了。
哈,好像刚出生就认识了。那时候,严文端抱着皱巴巴的小孩出来,他陪着季温儒和于墨在外室等着。于墨焦急不安,问关幼辉怎么样了,也没等对方说出话就自己跑进室内看去了。
“阿疏温儒你们看看,像不像我。”严文端乐呵极了,说可惜不是个女儿,于墨比较喜欢女儿。
“没关系,你们两的孩子怎么样都是好看的。”季温儒官袍还没脱就来了,正伸出手指逗孩子,他朱色的袍子上绣着白鹇,展翅翩翩。
陈疏眼一动,朝严文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把孩子搂到自己的怀里。“前些日子这人捡了两只阿猫阿狗,也说像自己。”
季温儒抿起唇,生出点好奇心,兴致勃勃问阿猫阿狗哪去了,过会他也要摸两下。
“送人了,于墨不喜欢,不让养。”严文端看似不愿,但浑身尽显着一种乐滋滋被管的意味。
陈疏服了,和季温儒相视一眼,撇撇嘴,不去在意对方。他轻轻捏住小孩不足他半个掌心的手,说这以后也是我半个儿子了,各位没意见吧。
严文端笑说哪能有意见,也算温儒半个,太好了,我和于墨不用操心了。游山玩水去。
陈疏陪臭小子渡过了他的少年,看着对方抽节般疯长。住在季家的日子,对方半夜一敲自己窗户他便起来去给他做吃的,说饿了还有。
等到看着严家覆灭,严文端中箭不治身亡,看见隔了两条街的院子火光冲天的时候,陈疏有一天后知后觉,再也没有人会兴高采烈跑来季家,仅仅是为了拉着他一块玩。
午夜梦回,他问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是不是该死的另有其人;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在滚滚浓烟里化作一具焦黑的尸骸;自己是否不该出生在季府,成为世世代代的家生奴。
自己有的选吗?或是有的。
但那晚对方温柔的眸子清泠泠地照过来,他低下身子,冰凉的指尖抹去陈存忠下巴上的泪,他同他说:
“存忠,你不用想太多。你只是听从我罢了,你身不由己,不需要背负任何的痛苦和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