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面风平浪静，自己的面容也不再随水波扭曲诡谲。严青闷了一口茶，很意外地望向陈叔：“好茶啊。”茶汤澄亮，茶叶匀净，抿一口甘甜柔润，舌底生津。

“好喝吧，这可是你陈叔我的收藏，没走季家的帐。”陈叔朝他挤眉弄眼，严青笑了，顿时好像回到十来岁时和陈叔厮混的日子。

喝完茶他们东扯西扯地聊。陈叔问严青目前住在哪，在京城吗，严青一一回应。严青问陈叔现在怎么样，对方说和以前一样，府里没什么事情，天天就是养鱼、看帐和管人，和以前都差不多。

严青点点头，话锋一转，问怎么没见季姑娘，也父亲一道出门了吗？

陈叔笑他只长年纪不长记性，这都过去多久了，姑娘早成婚啦，和当地一个小官的儿子，在扬州老家成的亲。

“他不太细心，总是冒冒失失的，但好在对兰白特别好，一颗心随着她转，不会受委屈。”

“季叔叔居然同意季姑娘不待在身边。”严青的手指蘸了蘸桌面的水渍，又收回手搓了两下。

“嗨，他人一向好说话，就随她去了。姑娘喜欢对方喜欢得紧，一看见人眼里能迸出星星，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乍一看就知道很不一样嘛。”老者将话推回去，温柔看着他。

“那倒是不常见。”严青认同似的点点头，笑了。

对方察觉几分端倪，“你不相信你陈叔我呀？”情急之下他又闷闷咳嗽两声，激得严青急急给他续上茶水。“你也有一天都不相信陈叔了，毛头小子变喽。”他也开玩笑道。

听言，严青却神色一变，倏地凝重起来。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坐的直且微微前倾。他个个头在十来岁的时候就超过了对方，更别提现在的对方一脸疲态，再没有了青年时期自信展开的臂膀和挺直的腰。

严青这样一想，又有些难受，但还是没有软和下神色。

那双从小时候就真诚热诚的眼睛依旧黑白分明。

陈疏看见对方望着自己，而自己眼中的对方身躯迅速缩小，变成了六七岁的样子。

他要出趟远门。在此前一日，小孩特意歇在季府，让他临走前将自己喊醒，说他要给他送别。

陈叔临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呢，连星星都没下班。他看着缩在被子里的小孩子，不忍叫醒，心软成一汪水。他轻悄悄合上门，走了。

等他一回来，对方就跟个炮仗似的朝他哭嚎，说：“骗人就是骗人，谎话再怎么变都是谎话，什么为我好，你都不知道我睡醒到处找你，谁都和我说你已经走了，我真的很难过......”

对方顺不上气，呼哧呼哧的，哭红的脸像开了染坊。

陈叔无措，什么“善意的谎言”，理性的劝导，感性的宽慰，一个都进不了对方麻麻大的脑子。

现在二十几岁的对方认真望着自己，轻声问他：“陈叔，你想让我信你吗？”

“或者说，我能信你吗？”对方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不让老练的家伙有装聋作哑的机会。

陈疏顿时发觉，对方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孩了。他早已不是绿荫树下那株随时开心了就随风扭扭草茎的小菜，而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抽筋生骨，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的树冠或许比从前笼罩他的更盛。

也没以前好糊弄。

老者轻叹一声，埋怨：“你都知道了还来探我的话，一点也不尊敬长辈。”

“其实不知道的，乱猜的。”对方很冷静地喝了一口茶，“小时候陈叔和我一块玩的时候可一点也不爱护小孩。”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怂恿他上，自己就是捅娄子最好用的哪根树枝。

“套我话。”陈叔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