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飞读到周朴园逼蘩漪喝药那一段,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股狠劲,他念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
放下剧本,他询问大家:“你们觉得周朴园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典型的维护封建的大家长,通过夫权要求妻子的绝对服从!”
“对,周朴园逼迫蘩漪喝药,这哪里是治病,这是驯化!”
“归根结底,还是那套吃人的礼教。”
欧阳南芳翻到鲁大海与与周朴园对峙的那一幕,轻声念出鲁大海的台词:“‘你故意淹死了两千二百个小工,每一个小工的性命你扣三百块钱!姓周的,你发的是绝子绝孙的昧心财’。这是鲁大海控诉周朴园的台词,他不认命,虽然势单力薄,但是仍在抗争!”
“可是……鲁大海最后还是出走了。”秦白川叹了口气。
“为何不换个角度想,”欧阳南芳接话道,“蘩漪疯了,四凤死了,周冲触电,周萍开枪自杀,但是鲁大海还活着,他离开了周家。活着就是希望,你说呢?”
说完,她冲着秦白川笑了笑。
秦白川愣住了,他忽然就被欧阳南芳的这句话点到了。
他只想到了悲观的一面,甚至联想到了人物悲愤后将走向死亡,却没想过,若是换个角度又是另一片开阔和转机。
谭明飞站起来,拍了拍秦白川的肩膀,“是的,别太悲观,活着就有希望,在坐的我们每个人都要有信心,我们也代表着希望!”
“对!我们都是希望,我们应该去点亮更多的希望。”
大家都被谭明飞的话点燃了,彼此点点头,脸上都露出坚定的神情。
读书会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后,谭明飞带着所有人去了他家楼下的小仓库。
检查好门窗后,所有人围在桌子的四周,开始讨论飞行集会的事。
谭明飞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铺在桌子中央,那是一张广州市区的街道图。
“现在我们说正事。”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了三处位置,西堤、永汉路、丰宁路,“五天后,我们在这三个地方同时开始活动,这里有商业区和戏院,人多,散发传单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欧阳南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取出夹在本中的两张手抄纸,摊开在地图上。
她低声念道:“‘东北沦陷五载,日寇蚕食华北,同胞受难,我等岂能坐以待毙?’这是第一张,第二张是写给广州街坊的,‘同胞们,日寇已踏破国门,今日若不反抗,他朝我等皆为亡国奴!’这是我拟的传单底稿,大家看看是否可行?”
这两句话像是一把火,照亮了这个光线昏黄的小仓库,也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秦白川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谭明飞:“我觉得欧阳写得很好,你们觉得呢?”
“对,挺好的,一个字都不用改。”
“是,就这么印吧!”
“蜡纸的手刻交给我!”说话的人,是个报社的记者,他补充道:“我能借到油印机,蜡纸现有七张,不够我再去买,我认识的一家文具铺子的老板,他嘴严。”
谭明飞点点头,“好!那我们明天晚上就开始印。”
“我觉得不光要印,有空的人也帮忙一起手抄,以防万一,总之越多越好!”欧阳南芳提议道。
“对,越多越好!”众人附和道。
说完了传单的分工,还有人员的位置安排,全部讨论完时间已过了十点半。
谭明飞的太太来敲门,“大家讨论了一晚上,吃点宵夜再回去吧,我刚煮了鱼片粥,还想吃些什么?”
秦白川闻言,走出来主动道:“不如我去炒几个菜吧,这个我比较熟。”
谭明飞走到秦白川身边,向大家介绍,“这位是秦白川,他可是江畔酒家的厨师,大家今晚有口福了!”
众人一听,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那我等下可要多吃一点!”
“江畔酒家,那可是大酒楼,我还没去过呢!”
“今晚吃了白川的菜,那我也是吃过大酒家美食的人了!”
……
秦白川做了几个快手菜,想着今晚男士居多,粥可能不够,又炒了好几人份的豉油炒面。
炒面的时候,他想起黎莯樘来,黎莯樘就偏爱他做到豉油炒面。
刚才谭明飞最后叮嘱:今晚的事,大家一定要保密,家人、朋友,包括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说。
秦白川想,从这事开始,他以后或许有许多事都要瞒着黎莯樘了,这让他有点内疚和不安,可对于自己的选择,他却又义无反顾。
从谭明飞家离开时,已过了十二点,秦白川在路口与几人告别后,独自踩着单车往家的方向走。
远处的珠江上,遥遥传来一声轮船的汽笛声,在深夜里显得突兀而悠长,像一只巨兽在黑夜中翻身后发出的叹息。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谭明飞家的方向,只隐约看到一户还亮着灯的窗户,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有《雷雨》,有鲁大海,还有一群不肯妥协也不愿装睡的人。
今夜他们读了别人的戏,明天他将和这群人一起,去写属于他们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