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依旧热闹,秦白川上次来是和黎莯樘一起来看文明戏,这次来却要做一件他从没做过的大事。
四人分别散去了不同的方向,秦白川往天台的栏杆外瞥了一眼,楼下的路面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篷顶密密地挨着,远处珠江的江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住路面上的伙伴。
三点二十分,路面上左右两头望风的人,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帽子,这是提前约定好可以动手的安全信号。
秦白川快速从背包里抓出一把传单,转身将手中的纸张用力扬了出去。
于此同时,天台另一边的伙伴也将传单抛洒了出去,漫天的传单如风吹雪般从大新公司的天台上飞扑出去。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秦白川听到另一头欧阳南芳和一个伙伴已同时喊了出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秦白川鼓起勇气,也紧随其后地用力喊了出来。
喊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心脏跳得飞快。
他想起年初的“荔湾惨案”来,学生们举行抗日示威游行,混乱中有多名学生被绑架抓走,至今还没被放出来。
但是,秦白川没有怕,也不想退缩。
他往另一个方向又快跑了几步,抓出一把传单又撒了出去。
他看着那些黄黄白白的纸张在空中飞散,映着午后日光,被珠江上的风托着,打着旋儿往地上飘,落在行人的肩上,黄包车的顶篷上,街边小贩的摊档上。
当铺天盖地的传单从大新公司楼顶上落下时,楼下的人们纷纷驻足仰头往上看,然后有人已捡起传单,高声念了出来:
“同胞们,日寇已踏破国门,今日若不反抗,他朝我等皆为亡国奴!”
天台上,已经有客人察觉到了骚动,不少人议论着朝四周张望。
欧阳南芳将手中剩余的传单往周围的空中一抛,边往通道跑边喊道:“同胞们,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秦白川往路面上看了一眼,望风的一名伙伴边望着天台,边将帽子赶忙戴了回去。
这个暗号的意思是,有情况!
“走!”天台上随时留意动向的伙伴大喝了一声。
四人按照事先排好的路线各自撤离。
秦白川往天台东北角的防火梯方向跑去,冲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把包里的最后几张传单,隔着窗户,往外奋力一扬。
耳畔隐约传来哨子的尖啸声,分不清是从天台上还是从街面上传来的。
秦白川一口气跑到五楼,推开防火梯的门,不动声色地混进了大新公司商场的顾客群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的手,手心里满是汗和油墨,手指还在发抖。
在几个柜台间随意逛了一下,他才随着人群一起去搭电梯下了楼。
西堤的马路上,到处都是传单,人群都在纷纷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巡警和便衣正在四处排查。
秦白川不敢逗留,快步沿着马路往前走,准备从前面的那条窄巷处拐进去。
还没走到窄巷口,一辆黑色的车从身后跟上来,停在了秦白川身边,他慌忙转头去看,竟然是黎莯樘。
秦白川愣在原地,与黎莯樘对视了一眼,尽管他在竭力保持镇定,但是他知道,黎莯樘一定已看出了自己眼里的慌张,甚至猜出自己做了什么。
“黎……”秦白川刚想随意说点什么,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都哑了。
黎莯樘面色深沉地看着秦白川,打开了车门,低声道:“上车先。”
秦白川刚坐进副驾,身后就传来一阵巡警的哨音,他紧张地抓住了身上背包的带子,屏住了呼吸。
黎莯樘侧目看了一眼后视镜,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递给了秦白川,“把帽子摘了,穿上。”
秦白川今天戴了一顶鸭舌帽,此刻汗水把他的额发都浸湿了,鬓角也贴在脸上。他依言摘下帽子,用手胡乱地擦了两把脸上的汗,穿上了黎莯樘的西服。
黎莯樘并没有着急走,而是看着那几个巡警从他的车旁经过后,才发动车子,离开了这条街。
“要去哪里?送你过去。”黎莯樘问道。
秦白川:“我……回江畔酒家,”停顿了几秒,他又道:“黎莯樘,谢谢你。”黎莯樘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一路上,两人都各自沉默着。
按照原先的计划,飞行集会结束后,大家分头走,最后再回到谭明飞家集合。秦白川此刻不能开口说让黎莯樘送他去谭明飞家的话,只能先回江畔酒家,稍后再打电话过去报平安。
到了江畔酒家后门的巷子口,秦白川脱下西服下了车,站在车外欲言又止地看着黎莯樘。
黎莯樘默默回望了他一眼,只丢下一句“晚上回去说”,就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