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黎莯樘来到黎府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
这还是平日里头一次黎家的人聚得这么齐全,包括与他甚少见面的二姐黎韫芝也在。
黎徵面色凝重地靠在沙发上抽烟,黎夫人在旁悄悄抹泪,也不知之前是发生了什么,黎韫芝一直低声说着什么劝慰着自己的母亲。
“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的船,先去香港,之后你们都去英国。”黎徵看了一眼还在抹泪的妻子,声音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压:“不想去英国的就留在香港,想如何便如何吧!”
黎莯樘来后并没有坐,而是不远不近地在沙发旁站着,等黎徵说完话,他走到黎徵身边,低声叫了一声“父亲”。
黎徵微微点头,起身道,“阿樘你随我去书房。”
此刻粤海关还在洋人手里,日本人刚占领广州,还不敢轻易去跟洋人硬碰硬,但是黎徵心知,后面发生变故是迟早的事,所以在此之前,一定要先走,举家离开广州。
进了书房,坐在沙发上,黎徵在黎莯樘面前终于卸下了刚才的威严,做回了那个一贯宠爱他的慈父,“阿樘,这几天沙面那边还安全吗?”
“还好,父亲不必担心,租界把铁丝网围已经拉起来了。”黎莯樘看到桌上的茶还热着,给黎徵到了一杯。
黎徵喝了一口茶,缓了缓,叮嘱道:“你今天回去立刻收拾东西,尽量轻装简行,你外公那边我已经提前去过信了。”
“好,我知道了,父亲……”黎莯樘看着黎徵,眼神认真,直言道:“我想多带一个人走。”
黎徵叹了一口气,面露不悦,“阿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私情怎么还放不下?”
“他,对我而言并非微不足道。”黎莯樘语气坚决。
“不行!你之前玩玩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现在我决不允许你带个戏子还是什么男……”黎徵不愿意说出男娼那个词,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不许带!早就叫你花钱把人打发干净了,你倒好,现在还想带着走!”
“父亲!他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黎莯樘站了起来,直挺挺地立在黎徵面前,“他叫秦白川,在江畔酒家做厨师,是我的恋人。”
“你……”黎徵登时睁大了眼睛,无奈又愤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黎徵承认,三个孩子里他偏爱黎莯樘,黎莯樘也很优秀,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所以起初听到黎莯樘说什么钟意男人的话,他并不介意,全当是纵容一下他。
可是他没想到,原来自己的儿子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女人,难怪安排相亲,一直在推三阻四,也难怪之前听说交了个什么厨师朋友,成天往人家里跑。
原来如此。
黎徵捏着眉心缓了片刻,低声问道:“阿樘,你……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你母亲吗?”
黎莯樘平静道:“我什么样子,在英国的时候,母亲早就知道了。”
“……”黎徵彻底无语了,刚坐直的身子又瘫回了沙发里。
许久后,黎徵闭着眼睛,无力道:“现在就去跟那人讲清楚,多给些钱,给我彻底断干净了,不要再来气我,回去吧。”
黎莯樘眉头紧蹙,仍旧坚定地站着,“父亲不让我带他一起走,那我也不走了。”
黎徵蓦地睁开眼睛,阴沉着脸色瞪向黎莯樘:“你这是要威胁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父亲,我是真的很爱他!”黎莯樘紧攥着双拳,眼眶红了起来。
“荒唐!”黎徵闻言,顿时从沙发上暴起,一个巴掌就重重扇了过去。
黎莯樘从小到大,还从未被长辈这样打过。
儿时调皮,最多就是被母亲在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几下,然后让他去罚站。长大后来到黎徵身边,连训斥都是少数,刚别说挨打了。
这一巴掌算是黎徵给黎莯樘补上了迟到二十多年的管教。
“简直荒唐!”黎徵又骂了一遍,看着黎莯樘被打红的侧脸,心疼之余又愤然地跌坐回沙发上。
黎莯樘侧着头,耳中还有点嗡鸣,他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一动不动地站着。
黎徵:“回去收拾东西。”
“父亲,我的想法不会变。”说完这一句,黎莯樘抬手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花,走出了书房。
秦白川回了一趟一德路,刚到门口,就听见巷口有人在喊自己,转头一看,表叔何昌平已一路小跑了过来,“阿川,你这段时期去哪里了?来了几次你都不在,担心死我了!”
“我没事,这段时间住在一个朋友家里。”秦白川打开门,边请何昌平进门,边问道:“表叔,你家里还好吗?”
“也算是万幸,都没事。”何昌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子上,往秦白川跟前推了推:“阿川,表叔想麻烦你件事,你能不能问问你朋友帮忙弄三张去香港的船票。”
秦白川神色微动:“表叔说的朋友是?”
“黎先生,就是当时端午那天开车送我们回来的那位,他是粤海关那什么司长的儿子,应该有办法吧?”何昌平问得小心翼翼。
秦白川听得眉头一蹙,关于黎莯樘的身份,他从未向何昌平提起过,“表叔,你是怎么知道他是谁的?”
“阿川,你别误会,我没有背着你私下打听,”何昌平面露难色,“就是有次去广州商会办事,正好看到黎先生,是同行的人告诉我他身份的。”
秦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