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秦白川起来后在煮粥,黎莯樘洗漱完,趁着他煮粥的时间,在屋里四下悄悄地看了一圈,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是这也并不能代表什么,昨夜睡前,黎莯樘还偷偷打开了秦白川的衣柜,发现当初他送给秦白川的那套西服不见了。
秦白川盛了碗白粥递给黎莯樘,不好意思道:“家里没什么吃的,先喝点粥垫一下,等会去了伊豆园再吃早茶吧。”
“好。”黎莯樘喝了一口粥问道:“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很困难?”
秦白川冷笑了一下,“不把日本人赶走,老百姓的生活怎么会好?”顿了顿他又道:“米、肉、生油每个月都在涨,连食盐也要定量供应,就是食水都时断时续的。”
“我和你一起想办法。”黎莯樘握住秦白川的手。
“喝粥吧。”秦白川默默把手抽了回去。
两人到了伊豆园,秦白川带黎莯樘去了一楼大堂的天井坐下,问道:“想吃什么?”
黎莯樘:“都可以。”
秦白川:“那就一盅两件,你很久没吃了吧。”
黎莯樘点点头,秦白川叫来伙计点单,伙计恭敬地叫了一声“秦师傅”。
点完单,秦白川又向伙计交代招呼好他的朋友,然后对黎莯道:“你慢慢用,我去后厨了。”
等上菜的间隙,黎莯樘往四周看了看,这里装潢没有变,还是原来江畔酒家的样子,只是食客里多了很多讲日语和穿和服的日本人。
以前那些带着鸟笼叹茶的老年人,边看报纸边饮茶的中年人,交换信息,会朋聚友的生意人都不见了。
许多中国人来了几乎都是匆匆吃完,匆匆结账就走了,而且三楼只准日本人上去用餐。
一顿早茶,吃得黎莯樘心情沉重。随后他去打了个电话,等到了来接他的人,又请伙计帮忙向秦白川传话,离开了伊豆园。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两人没有再见面。
三年前,离开广州的那天。
黎徵见黎莯樘一个人阴沉着脸来到码头,没有带他所谓的“恋人”,心中顿时就安定了,无论是黎莯樘想通了,还是那人不愿意跟来,都不重要了。
广州沦陷后,粤海关一个月内就被日本人占领,英国人只能步步退让。黎徵也算是有先见之明,在此前就卸任离开了广州。
到了香港后,黎夫人死活不愿意再走,最后随行的妈姐和佣人陪黎夫人留在香港,黎徵带着三个孩子去了英国。
黎莯樘回到英国后,在一家银行工作。
这三年里他一直都过得郁郁寡欢,只有每次去外祖父的马场,酣畅淋漓地跑上一次马,他才会觉得积压在胸口的郁闷能得到些缓解。
他也试着去发展新的恋情,可别说是对谁心动了,就连当初第一次见秦白川时想和对方说话的那种心底的怦然,也完全没有再出现过。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躺在黑暗中,一遍遍想着秦白川的样子,冷脸的、微笑的、害羞的……还有最后临别时,秦白川那句听不出情绪的:你珍重。
自己明明知道秦白川要什么,却没有选择和他站在一处。
黎莯樘想,自己还真是个自私的人。
总以为只要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淡忘的,可是他对秦白川的思念却在每次想过这个人后继续疯张。
二十九岁生日那天,他许了一个愿望,在明年的今天到来之前,他要忘记秦白川。
然而,三十岁的生日还没到,他就离开了英国。
为了这次回来,黎莯樘和黎徵又闹得不可开交。
现在国内的局势混乱,父子俩都知道,但是黎莯樘还是执意要走,和当年离开广州时一样,最后妥协的还是黎徵。
不过闹归闹,黎徵心底毕竟还是放心不下自己儿子,给广州的朋友去了信,托人关照他。
黎莯樘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他联系了在广州时认识的朋友,准备回国后一起开办工厂。
去年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沙面英租界被日本人占领后交给了亲日的汪伪政权。
黎莯樘提前将沙面的房子转交给朋友,朋友借着自己德籍华侨身份的掩护,在房子门口挂上了德国国旗,以此免于被侵占。
回到住处后,黎莯樘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去找朋友谈事情。
如今想在广州做生意,就免不了要和日本人打交道。这半个月里,黎莯樘跟着朋友奔走洽谈,结识了几个日本商人和军人,等日本人的疑虑消除后,他终于和朋友创办了自己的工厂。
待这一切都稳定后,黎莯樘才去找了秦白川。
他在伊豆园请日本商人吃完饭后,一直在后门巷口等着秦白川收工。
秦白川从巷口走出来看到黎莯樘时,整个人瞬间就愣住了。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江畔酒家后门的巷口,两人在路灯下对望着,黎莯樘走近他,向他告白:“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好钟意你……”
不过,今天没有下雨,黎莯樘也没有开车,身边则是支着一辆单车。
黎莯樘迎了上来,“收工了,这段时间很多事忙,忙完了才有空来找你。”
秦白川看着路灯下的黎莯樘,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西装革履的样子还是同以前一样优雅英俊。
半月未见,他此前隐隐担忧黎莯樘的心,也悄悄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