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伊豆园的门口两侧和对面的街道上停满了车,今晚的生意依旧不错,又是客满。
起初冈田在无奈之下加入粤菜和早茶,无非是为了赚钱,如今的伊豆园已经成了一家日料加粤菜的融合菜酒楼,在广州城里算是独树一帜。
两头的钱冈田算是都赚到了,而且还迎合上了日军整日里宣传的大东亚共存共荣理念,得到了日本华南派遣军宪兵部上级的赞扬。
在见识过秦白川的厨艺后,冈田同为料理匠人,也悄然生出些佩服。
一道煎百花鸡,让不少日本军官和食客赞不绝口,冈田见秦白川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只是埋头做菜,对他几乎放下了提防。
今日的情报被卷成细条放在一小截毛竹管中,就藏在刚刚送到后厨的一捆捆芥蓝里,跟许多早上送来的菜一起堆在菜筐里,根本就无人察觉。
秦白川亲自去洗了一把芥蓝,将卷在芥蓝中的那截毛竹藏进了围裙的夹层里。
今晚八点,接头的人会以食客的身份出现,点一盘芥兰炒牛肉,并点名让主厨秦白川亲自端过去,暗号是问一句:这道菜有没有放沙茶酱?
秦白川做芥蓝炒牛肉是不放沙茶酱的,不过却要答:放了,用的是潮汕的沙茶酱,对方再答:还是福建的沙茶酱好。
七点半的时候,后厨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秦白川抬眼看去,心中顿时一紧,冈田带着一名日本军官走了进来,还有几个日本兵正在门外持枪戒严。
秦白川听到日本军官的皮鞋声在水台附近停住了,又听见冈田用日语和中文分别在向周围的人问话,然后,那军官的脚步声开始向秦白川逼近。
“秦桑。”冈田喊了秦白川一声。
秦白川浑身的肌肉都随着那一声紧绷了起来,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贯的淡然和疏离,恰到好处地恭敬道:“冈田先生,有什么吩咐?”
冈田笑了笑,向秦白川介绍身旁的军官:“这位是宪兵队特高课的三岛少尉,少尉收到举报,有人借今天送到后厨的蔬菜来传递情报,所以问问你是否发现后厨有动作可疑的人?”
“没有,从水台到砧板,大家都在做各自的工作,没有可疑的人。”秦白川语气平稳。
冈田扫视了一圈秦白川身边的人,并将他的话翻译给三岛听,然而三岛听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走近秦白川用日语问了一句话,语气十分不善。
“三岛少尉问的是,”冈田翻译道:“有人说你几分钟前亲自过来取了一把芥蓝洗了,这种小事,还需要你来做吗?”
秦白川:“这也没什么,我刚看到水台的伙计在忙,所以就自己洗了。”
三岛指着秦白川灶台边放在盘子里还未炒的芥蓝,又说了一句。
冈田:“三岛少尉要你当着他的面,把这盘芥蓝炒了。”
秦白川:“好,要怎么炒?”
冈田和三岛又在用日语对话,片刻后,冈田对秦白川道:“你想怎么炒?”
秦白川:“那就白灼芥蓝吧,广东人吃芥蓝在于去苦保脆、突出清甜,最经典的吃法是白灼。”
三岛出声提出异议,冈田又道:“秦桑,三岛少尉想吃芥蓝炒牛肉。”
秦白川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去切牛肉。
手起刀落,牛肉逆纹横切成薄片,放入碗中,加入盐、生粉、酱油、绍酒等抓匀腌制,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做完后,秦白川把牛肉摆在三岛面前,“三岛少尉,还需要检查一下吗?”
三岛不屑地看了一眼,命令秦白川快炒,又让冈田去盘问负责下单的伙计,今晚点了芥蓝炒牛肉的就有好几桌客人。
待菜炒好后,三岛已离开后厨了,留下了一个日本兵,全程监视着。
冈田对秦白川道:“秦桑,三岛少尉吩咐了,菜炒好后,让你亲自送到三楼的风荷居去。”
日本兵不远不近地跟在秦白川身后,秦白川端着菜,走进了风荷居。
风荷居内坐着许多日本军官和三个伪政府的中国人,秦白川将菜放下,转过身刚准备走时,忽然就被人叫住了,那人问道:“这道菜里有没有放沙茶酱?”
秦白川顿时就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后脖颈,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中有好几个问题同时闪过:
情报传递的事被泄露了?这人就是接头的食客还是巧合?亦或是三岛已抓了接头的人,逼问出了暗号,所以才叫自己把菜端过来?
到底怎么回答,秦白川犹豫起来,他转身看向刚才问话的人,是伪政府人员里其中的一个。
秦白川想,只能赌一把了,他如实回答道:“没有放,长官。”
那人看了一眼秦白川,拿起筷子夹菜品尝,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秦白川看不出这人点头是何意思,只好以不变应万变,站在原地,等着将要发生的未知情况。
然而旁边另一人却道:“这里以前是江畔酒家,做的自然是广府菜,不是潮州菜,你真是多此一问。”
听到这话,秦白川暗暗松了口气。
“你这芥蓝炒牛肉很不错,”先前问话的那人抬头看向秦白川:“你就是杜江卿的徒弟吧,你比你师父强,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干,皇军不会亏待你的,去吧。”
秦白川低头道:“是。”
从风荷居出来,秦白川走到一楼,才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拳,幸好刚才只是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