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晞坐在她身旁,递过手机。
“我没有洗过胶卷,手机上莫名其妙有和商家的聊天记录。”
周亦梅“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电视里画面忽明弧亮,梁晞借着光亮,看母亲的脸,表情不太自然。
“就是那个,那个你舅舅,不是有一个胶片相机吗?他一年前洗了一次胶卷,用的是你的手机。”
“这样啊。”
梁晞扔了牛奶盒,起身准备离开,又想到那个书签,“我有去过恒春吗?”
周亦梅话语里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她语气自然。
-
启程,是二十五天后。
没有直达恒春的高铁票,她需要先到北转城,再从北转城转乘慢车。
这天早上,梁晞起的比平日早,往日里,她起床的时候周亦梅已经去上班了。
周亦梅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粥,看她穿戴整齐,径直走进厨房,拿了一个鸡蛋出来。
周亦梅七点要去上班,梁晞起得晚,等不到和她一起吃早餐,周亦梅就每天早上多煮一个鸡蛋,就算她早上懒得吃饭,还能吃点鸡蛋,补补营养。
“呦,今天起这么早呀。”周亦梅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气。
梁晞坐在她对面。蛋壳还带着刚离开热水的余温,有些烫手,她慢慢地剥着鸡蛋壳。两人之间,只剩蛋壳细碎的破裂声,还有清晨稀松的日光。
“妈。”梁晞轻轻出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出去玩几天。”
“嗯”周亦梅应了一声,“去哪儿……”话说到一半,她拨弄着碗里的米。
梁晞听出了那中断的问题——“去哪儿”,“和谁去”,“去干嘛”。她本想应付过去。
“北……”
可周亦梅只是停顿了一会儿,把所有的问题咽了回去:“去哪儿都行。”接着,她像是突然找到什么来补满这段话的缺口,又想起什么,多叮嘱了几句,“记得按时吃饭,回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注意安全。”
周亦梅吃过饭后在门口换鞋离开,关门声很轻。
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梁晞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心里空落落。
行李箱收拾了一半,梁晞起身收拾背包,手机放在卧室床头柜充电。
她找齐东西,临出门,脚步却在门口迟疑了几步,她折返卧室,拿上了那个本子连同那个不知来处的书签。
全程一千多公里,十个小时的车程,被她分成了两段。前一段是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速驶过,后一段是摇摇晃晃的缓慢行进。
从梅安到北转城,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
阳光刺眼,她坐在高铁靠窗位置,听着耳机里上次没有听完的播客。
车厢像被时间拉得长长的透明的茧房,她在茧里坐立难安。
实在没法,她手放进背包里,无目的地摸来摸去。
手探到放在内侧兜的本子,摸到它粗粝的封皮时,动作顿了顿,还是伸手拿了出来。
笔是黑色的,普通的中性笔,连同它一起放在侧兜的,是一支钢笔,黑色的外壳,笔帽上还有烫金的字体。
她打开中性笔的笔帽,翻开本子的第一页,纸张洁白得刺眼,笔尖放在离纸有一毫米的地方,她始终下不去手。
她所有的思索,问题和答案都堵在了针孔般大小的出口。
写什么?
旅行中的感悟?新视频的脚本?还是随便写点什么?
关于这场旅行,关于她碰碰运气去找陈栖川的旅行。
梁晞最终还是放弃了,她合上本子,坐直身子,笔帽“啪嗒”一声扣上,像是未完已尽的句号。
她又侧头去看窗户,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窗户外的景物正以经久不变的速度变换——庄稼,房屋,树木,远处的高楼以及快要进站时站满人的灰白平台。
高铁经停,她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本子又被重新放回内侧兜。
到达北转城站,跟随源源不断的人群,她拉着行李箱走到出站口,声音嘈杂,但她听不清身旁人说什么,也听不懂。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却又有些熟悉。
她打了车,在网约车上车点等司机。她要赶在三点半之前去火车站坐直达恒春的火车。
司机师傅的普通话带着地方口音,她听不太懂。
只记得他说:“不要在下面的上车点打车,这里很挤。”
这句话她在哪里听过。
-
坐上火车,还有三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四点的火车,站台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太阳,和梅安一样。
她抱着背包,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
距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梁晞定的闹钟响了,实际上,几分钟前,列车员就已经从车头到车尾提醒乘客提前到站。
梁晞睁开眼,还没适应头顶的灯光。
她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双手支着头,对面已经没了人,中途经停的时候,她被吵醒很快又睡过去。记忆里身旁似乎又坐了人,可醒来时,身旁还是空座位,中间一站的时间,人怎么可能坐下又离开了呢。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会有小偷吧。
可她埋头在背包里翻了一阵,却没发现有东西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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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到市中心,她看到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也看到市井生活气息浓厚的狭窄街巷。
霓虹灯,车流,鼎沸的人声混着食物的香气,瞬间将她吞没。
她最终的落脚点是几公里外的尘海坡。
书签上的地名。
准备在那里落脚,是到最后才做的决定。她的旅游攻略上关于尘海坡的记录寥寥几笔。
她下了车,站在街道上,巨大的喧闹将她包围,一阵眩晕,梁晞向前走去,撞到前面人的肩膀。
她下意识地说出口:“对不起。”
说完,人就自顾自地往前头,最后在站点停下来。
她在出租车上查了地图,去尘海坡没有直达公交车。
她要在这里等K12公交,到云禾大道站,还要再转乘专线公交车。
只是当她踏上这片土地,一种似曾相识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