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就多嘴一问,余光中他已经合上笔盖,对折信纸。梁晞也同样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里,她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之前这里有办过什么寄信活动吗?”
他的信封已经封口,那上面写了一长串地址,梁晞没看清,陈栖川沉默几秒,思索一番,“五年前有一次,寄出了几百封信。”
她写下在梅安的家庭住址,等待前面投信的几人,陈栖川站在她身后,轮到她时,他帮她举着摄像机。她的信纸被塞进那个表面有邮筒图画的箱子里。
信纸从细长的入口进入,落入那一堆写满字的信里,不声不响。
有关过去的,她走一路丢一路,没有记忆的幼儿,那时的一切,好像也只能从大人们口中得知。明明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远亲家的亲戚每次过年来时还要絮絮叨叨地讲几遍,想把字字句句刻进脑子里,她说:“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讲的?”她几乎是愤愤地说。
那以后他还是不停地说。
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变换成文字锁进百宝箱里,她就不会再在有用没用时取出来,在某地,在某天,新田里冒出一个小苗子,然后她就没再看管过它。谁知它是荒芜一片还是绿意繁茂。
每次恼火的时候,坐下来文思泉涌,也不算,有的没的说一堆,但是极能消散她的愤怒,关了房门出来,又是嬉皮笑脸。于是乎今天写完这一小篇,她心里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活动就到这里结束。
人来又人往,走了一批,又迎来一批,梁晞还记得那个书店特别规定,顺着人流来到那块空出来的小地。
地方不大,床边一排桌子,凳子没有固定,左一个右两个放着,有些人干脆站着身子伏在桌子上写字。
桌子上有整整齐齐摆着便利贴,有纯色多彩的,还有不规则形状印着图画的,一旁还有立在透明架子里的明信片。
梁晞信手翻过几张明信片,停在她看中的一张明信片,没有继续往后翻。
她引用了她刚才在信里写下的一句话:希望明天一样是晴天!
落款处她没写自己的名字:露水2023.7.20
她巧妙地把自己的名字融进去,“白露未晞”是露水还没有干,于是她写下露水二字。
一片叶落窗台,飘飘然坠地,那不是它最后的去处,梁晞搁下笔,她看着旁人的做法,把明信片夹在硬绳上。
陈栖川把明信片夹在她的旁边,梁晞看清上面的字。
很朴素的一句话:好好生活。他的字迹刚劲有力。
她弯弯嘴角,“那边有人和你写的一模一样。”她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瞥见那张明信片,在倾斜进来的阳光下能看见它泛黄的纸角,淡稀纹路仿佛诉说着时间的秘密。
她引着陈栖川,在那处停下。
“诺,好好生活。”
落款很小,留在边缘,梁晞凑近了看,上面赫然写着:陈川。
没有日期。
“这……是你留下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刚才的那张明信片他也隐去了他名字中的栖字。
陈栖川点点头,让人了然的笑,“是我留下的。”
但他似乎也有些惊讶,看着泛黄纸片定定愣住了神。
“这张是好久之前留下的吧。”梁晞摸了摸明信片的边缘,硬邦邦的。
“几年前留下的了。”时间太过久远,或许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的东西还都留在这里呢。”
至少四五年?她初中时候的书也一样都泛黄边,尽管上学时候没有好好保养。
“或许老板有些念旧。”
陈栖川直起身,漫不经心道,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某一天他因为那个特殊要求留下的留言。
她转过身,极为赞同的点点头,一股巨大的推力让她重心不稳,她几乎要歪在那面硬线交织,明信片点缀的虚墙上。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小臂,不出所料的,木质香袭来。
“对不起。”那人稍稍停住脚步,又匆匆跑开。
她的重量压往他的手心,一个回弹,她稳住身子。
“没事吧?”
“没事。”梁晞接着说:“我们回去吧。”
离开那面虚墙时,她最后拍下它的全景。
洁白的,崭新的,泛黄的,陈旧的,和一同洒落的阳光,独一无二的。
出门时她瞧见前台站着一男人,再没见过主持活动的那个女人。
梁晞在门口的小桌子处把机器收进来,陈栖川正伸手帮她提东西,她的面前突然被阴影笼罩。
“那个,您好,我刚才碰到你了。实在抱歉,没事吧?”
那人眼神里透着诚挚。
他还专门又过来道歉。梁晞抬起头,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眼帘,徐淼口中的小方同志。
他蹙眉,像是认出了她,“你是……”
“是。”她料定他认出了她,他还没问出口。
陈栖川拿过她的机器,放在桌子上,人来人往,怕提在手上,又被过往的人撞到。
“我没事。”
他笑了笑,这件事到这里就没了后续。
“你认识他?”
已经走出了很远一段路,陈栖川就过去了十几分钟的问题开口问她。
“他?”她想了想措辞,“徐淼的哥哥。”听陈栖川的语气,貌似他也认识那人。
“是吧。”她模糊了前面一句话。
“徐方。”
“什么?”
“他叫徐方。”
“我还以为他姓方。”
“嗯?”他中途换了一只手提设备,“为什么这么想?”
“我那天去买面包,徐淼叫他小方。”
他没说话,换过了设备的手,小幅度的摆动,两人并排走,空隙似有若无,摆动手臂时,她的大拇指和他凸出来的食指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她的左手手指捏着那片树叶,走过书店时,她信手拾起一片,来回抚摸着它深棕褐色的叶柄,梁晞感受到它光滑中的粗糙。
这是段没什么意思的对话,她这样想,这天结束时,她也同样在仿皮本子留下这句话。
从书店到小满居的路程大约有半个小时之久,两人半走半磨,梁晞的两只手都放在身前,大拇指剐蹭着那枚落叶。
她突然问他:“我们写明信片的地方,那里种的是什么树?”
“香樟树。”他脱口而出。
“和便利店门前那棵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