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也没想到,昨天向文煦说的,第二天早上真用到了。
“作业。”课代表挨个儿敲桌子收。
同桌揉揉眼睛,半梦半醒里掏掏桌子,随手给了张卷子。
英语课代表一看,呦……数学卷子。
“英语作业。”课代表没好气道:“还要班长的你给他拿一下。”
同桌从睡梦中惊醒,连连说道:“哎哎好。”
……
不对啊。
班长每次都是主动交作业的。
同桌这下子瞬间惊醒了。
我去!
班长呢??
尽管条件反射地给班长按顺序拿了,但同桌还是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了眼钟。
已经早读课开始了。
班长从来不迟到的,一整个学期最多也就卡点到。
班长没有来,但语文作业不能没有人收。
向文煦脾气好,成绩好,虽然不喜欢跟同桌聊天,但同桌还是跟他关系很好的——单方面。
“语文作业。”
同桌困呼呼地帮向文煦收了作业,同学们本来觉得奇怪,一看是班长的同桌,就也没多想,连后排的男生们也觉得,可能是班长掉坑里了一直没出来。
这沓作业就整整齐齐码在向文煦的桌面上,同桌跟他不太熟,也没有什么联系方式,更不带手机,故而也不清楚他是迟到还是请假了。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翘课。
昨天牛轧糖好像打电话去问了,再后来放学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今天早上又平静极了,肯定没什么大事。
那可是向文煦,怎么可能翘课,他恨不得每个老师多讲两节课。
同桌等啊等,没事就盯着桌上的卷子看,有种说不出的没安全感,一想到上课被点到没人兜底,就心里头一阵发毛。
别说他了,其他同学也是。
甚至老师也是。
平时随便叫人回答问题,要是连续卡壳几个人,老师就准会点向文煦的名儿,他大部分时候都能答得出来。
尽管,向文煦本人不喜欢这样。
他讨厌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现自己,他希望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最好。
而且压力会非常大,他答出来还好,能松口气,要是答不出来就能懊恼一整节课,情绪都比较乱糟糟。
向文煦厌烦这样的自己,他心想,怎么能缺点这么多呢……婆婆要是在天上能看见的话,会不会失望啊。
于是他只能更加倍地努力,更认真地听课,每个不会的地方都会请教老师,直到真的完全弄明白为止。
在读书这件事上,向文煦的一切敏感和退缩都仿佛被踩在脚下,成为他走向远山的垫脚石,就像为了生活奔波一样,毫无惧色。
早上,老师们没有看见班长,疑惑地问:“他人呢?”
同桌说:“没来。”
然后同桌就悲伤了。
老师哦了声,顺口说:“那你回答下吧。”
对班长的想念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同桌一边头大地盯着走神没听的部分,一边冒汗着飞速旋转还没从睡梦中清醒的脑子,心说:
班长你在哪儿啊!救命哇!
一个身影蹲在初中门口的小店附近,全然不知道几公里外有个可怜的同桌正哀哀戚戚地祈祷班长下午来上学。
他在等待。
……
早上,和以前无数个清晨一样,向文煦正常地起床,正常地叫小葵起床。
难得的是,小葵没有让哥哥多叫两声,一会儿就悄悄地出来,等向文煦忙好事情,准备给她洗漱的时候,就发现小葵已经自己收拾好自己了。
小葵眼睛还是红红的。
幸好,不那么明显,应该不会在学校被人问。
向文煦沉默着走到她面前,小葵就睁着水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她其实还没太睡醒,眼睛里蒙着层水汽,不知道是想哭的,还是打哈欠的。
小葵的眼睛跟向文煦不一样。
向文煦眼睛里的水雾感是模糊的,像古老的画质,潮湿的雨天弥漫水汽的玻璃窗。
小葵不是,她的眼睛一直很亮很澄澈,是山涧的清泉,清澈透底的小溪,水汽落在树叶上,圆溜溜能放大到看清叶上的绒毛。
向文煦静静地揽过她,小葵就像没骨头的人偶一样软趴趴任由他抱起来,此刻再沉默不想开口的人,也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话:“小葵。”
他的声音是哑的,有点儿发不出声音,变声期加上昨晚上哭过,听起来像被悲伤浸透了,疲惫、苦涩、潮湿,浸烂了就再难晒干,干了也就碎了。
向文煦也没想到一晚上不说话声音就变成这样,他低头看了眼小葵,果然她嘴巴一抿眼睛一眯,眼泪就慢慢儿缓缓儿积蓄。
倔强坚强的小葵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尽管意志力难以控制生理,小葵干脆埋在哥哥肩膀,很快就把他短袖衣领润湿一块。
“哥哥错了,不哭了好吗?”向文煦给她擦掉眼泪,轻轻儿说:“哥哥没怪你,知道我们小葵是懂事的好孩子。”
“呜呜……”小葵呜咽出声。
向文煦拍拍她,稳当当地下楼梯:“哥哥就是太害怕,怕小葵出事,怕小葵什么都不跟哥哥说,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语速很慢,声音很轻,本来音色就圆润,能起到很好的安抚作用。
小葵就抽噎了下,伸手搂住哥哥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转朝向外头,向文煦就知道她是不生气了。
“哥哥爱你,不要瞒着哥哥好吗?”
向文煦偏头亲了下她额角,把她放到后座,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撑着膝盖弯下腰与小葵平视,轻轻将小葵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哥哥错了。下次一定好好跟你说。原谅哥哥好不好?”
那是婴儿时期,向文煦哄妹妹、表达亲近的方式。
六岁以后,这是第一次。
向文煦和婆婆一样,都不擅长表达爱意,婆婆的关心总是夹杂着责怪,而向文煦,他始终沉默。
小葵是个情感需求很高的孩子。
她会直白地趴在婆婆耳边说她爱婆婆,也会趴在哥哥耳边说她也爱哥哥,就像爱婆婆那样,一点儿也不少。
向文煦羞于直白的表达,但在这一刻,他跟小葵说,他爱小葵,因为爱所以才会关心则乱,是哥哥的错,不要生哥哥的气。
向文葵就不生气了。
她本来也没生气,只是昨天晚上哥哥第一次跟她发脾气,她很委屈。
但是因为爱的话,就也可以原谅。
小葵爱哥哥,所以才不告诉哥哥,换成哥哥不告诉她的话,小葵会比哥哥更生气。
等到了初中,校门口没多少人,小葵张开手臂,由着哥哥帮她带上书包。
被允许的照顾,是独特的亲近方式,意味着向文煦得到了原谅。
小葵乖乖地跟哥哥挥手,她大大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此刻天上的蓝水滴,和万里晴空下的白晕。
向文煦浅浅微笑着,挥挥手。
在小葵逐渐消失在校园深处,向文煦的笑容也淡去,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块浮冰,阳光下似乎融化成水,沉入海底才会发现,水面下是凌厉刺骨的冰锥连绵。
他将自行车锁好,没什么表情地垂着眼皮,再看了眼挂在某栋楼上的大钟,就安静地蹲在对面小店附近,随便买了个棒棒糖攥在手里。
小店的老板觉得奇怪,就好奇地出来打量他。
然而向文煦蹲在旁边的旁边,挨不着的地儿,不影响他的生意,管不着也不碍事。
老板就又回去了。
中午。
初中放学。
向文煦老远就看见小葵,伸手拢住她毛绒绒的后脑勺,骑车带她回家吃饭。
中午的饭菜很不错,早上在饭锅里闷了腊肠,可下饭。再搭配糖醋排骨,向文煦给她拌得刚刚好,还有凉好的白糖水。
小葵的午觉,也难得有哥哥陪着。他坐在凳子上,抱着胳膊靠在墙面上,闭着眼也眯了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