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喊话,没有犹豫。那双眼睛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变得极静。唇角紧绷着,那颗朱砂痣就缀在那片苍白的唇角上,红得像一枚烧红的针尖烙上去的一般。
手指扣下扳机。
那一枪短促而尖锐,子弹擦着方瑾安的耳廓飞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他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空气被撕开的震颤——然后贯穿了身后那人的右肩。
血溅出来。喷在方瑾安的后颈上,方瑾安轻轻闭眼,似乎睫毛也染上了血渍。
那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箍在方瑾安喉间的手臂猛地松开,碎玻璃瓶底从手里脱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右肩歪倒下去,撞翻了过道边的折叠桌,搪瓷缸子和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车厢里有一瞬间的死寂。然后重新炸开。
列车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蹲在那男人身边。他是个瘦高个儿,一张脸还是白的,手倒是不抖了——大概是见过些世面,关键时刻反倒稳住了。
他一把扯开那人肩头的棉袍,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枪眼,然后从自己制服口袋里摸出块粗棉手帕,三折两叠按在伤口上,又抬头朝人群吼了一声:“谁有干净布?谁带了绷带?”
一个穿竹布衫的年轻女人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棉布小褂,怯怯地递过来。列车员接过去撕成布条,利落地绑在那人肩头扎紧止血。血慢慢洇透了布条,但没有再往外涌。
那男人仰面躺着,嘴唇哆嗦着。脸上那两团酡红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他睁着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在叫他娘。
林淮宁把枪搁在旁边的空座上。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碎玻璃瓶底,搁在高处的行李架上。又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张被酒液洇湿的电报纸。他把纸展开,用手掌压了压,搁在那男人没受伤的那只手边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方瑾安走过去。
他在方瑾安面前站定,偏过头看他,这人头发被扯乱了,眼镜歪在鼻梁上,领口敞着,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下颌有一道浅浅的血线,后颈到领口洇着一片血迹。脸上的表情却淡得很,只是有些发白。
“血又不是你的……”林淮宁说。
方瑾安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抖什么?”林淮宁笑了一声。
方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搁在身侧,正在不易察觉地发着抖。他试着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不开。
方才那块碎玻璃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他没有发抖。那人滚烫的血溅上他后颈的时候他也没有发抖。现在玻璃碴子躺在地上,那人躺在过道里,列车员蹲在旁边给他止血,车厢里重新灌满了嘈杂的人语和风声,他的手反倒开始颤了。
林淮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伸着,悬在半空中,没有直接塞给他。
方瑾安没有接那块手帕。他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腕子上那两道淡粉色的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腕。握得很轻,拇指正好覆在其中一道疤痕上。那道疤已经长好了,摸上去只比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一点,像宣纸上被水洇过又晾干的痕迹。他的拇指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淮宁没有动,手臂仍然微微抬着,任由方瑾安握着他的手腕。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帮着列车员把受伤的男人抬到座椅上躺平,有人在翻行李找药。
方瑾安松开了手指。从林淮宁手里接过那块手帕,低头擦了擦后颈的血迹。血已经半干了,擦不太干净,在白色的棉布上洇开一片深浅不一的褐。他把弄脏了的手帕折好,收进袖口。
“你的烟。”他抬起头来说,声音哑了一瞬才找回来,“借到火了吗。”
林淮宁从耳后取下那支早就被体温捂得半干的烟,摇了摇头。
方瑾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递过去。火柴头嗤地燃起来,一小团橘黄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摇摇曳曳地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
林淮宁凑过去,烟头触上火苗,亮了一瞬。
方瑾安甩灭火柴。他收回手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心跳得又快又沉,每一跳都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血液用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往四肢涌去,耳根开始发热,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微微发胀。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隔着毛衣和大衣,心脏的震动仍然清晰地传到掌心。
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方瑾安想,这是绝对不正常的。